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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回宗族同心破奸局,稚子持道立清名

第49章:治家有道睦宗族,铁规立本固门庭

景和二十二年孟夏,弥河两岸的麦浪被南风催得翻了金浪,熟透的麦穗坠弯了秆子,芒刺上沾着的晨露被朝阳一照,碎成万点金鳞,混着新麦的焦香、泥土的腥气,顺着风漫过罗家村的土围子,钻进罗家老宅堂屋的木格窗里。

堂屋的榆木梁上悬着一盏羊角灯,灯油熬得见了底,灯花噼啪炸了一夜,昏黄的光把满屋子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,印在黄泥抹就的墙上,像一群悬在半空、落不下脚的孤魂。上首的太师椅里,罗老根枯坐了一夜,手里的乌木旱烟袋锅子亮得能照见人影,烟丝换了一锅又一锅,烟锅里的火明灭不定,把他沟壑纵横的脸映得忽明忽暗,下颌的白胡子沾了烟油,一绺一绺地垂着,却没心思捋上一把。

堂屋分左右站着三房的人,左首是长房罗江夫妇,罗江一身靛蓝长衫,下摆沾着泥点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八仙桌的边沿,指节敲得发白,眼神在堂屋门口和上首的父亲之间来回飘,明晃晃写着犹豫;王氏站在他身侧,手里绞着一方青布帕子,三角眼时不时瞟向右侧的二房,嘴角撇着,眼底藏着幸灾乐祸,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慌。

右首站着罗海夫妇,罗海一身洗得发白的直裰,一夜之间鬓角竟添了半尺霜白,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拧成了疙瘩,握着书卷的手青筋绷起,指节泛白,却硬是没说一句丧气话;柳素娘挨着他站着,一身粗布衣裙,鬓边的碎发散了下来,眼眶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,一夜没合眼的眼里蓄着泪,却死死咬着下唇,没让半滴眼泪掉下来,只有微微发抖的指尖,泄了她心底的慌。

三房罗河抱着厚厚的一摞账册,缩在堂屋的柱子旁,头埋得低低的,平日里最是明哲保身的性子,此刻却把账册抱得死紧,像抱着整个罗家的身家性命。门口的门槛上,挤着罗家旺、罗兰儿、罗清儿几个半大孩子,连大气都不敢喘,只敢扒着门框往里看,罗清儿的手紧紧攥着绣绷,银针戳破了指尖,血珠渗出来,她竟半点没察觉。

柳家出事的消息,是寅时初刻传进罗家村的。柳石骑着一匹快马,马跑得浑身是汗,鬃毛都被血沫子粘在了一起,冲进村子的时候,人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,爬起来就往罗家老宅冲,嘴里喊着“明儿!不好了!刘修文带着人拿了我爹和我三个哥哥!”,一句话,把刚从麦收的疲惫里缓过来的罗家,彻底拖进了冰窖里。

寿光县教谕刘修文,拿着山东按察使李嵩的手令,以“瞒报田亩、偷税漏税”的罪名,连夜围了柳家庄,把柳老栓和柳山、柳林、柳河三兄弟锁进了县衙大牢,连带着柳家十几口男丁,都被看管了起来,只留了女眷在家,哭天抢地没了章法。明眼人都看得明白,这哪里是查偷税漏税,分明是刘修文前几次在罗明手里折了面子,又被李嵩催着办差,拿柳家开刀,设了个死局,等着罗明往里跳。

堂屋里死一般的静,只有罗老根手里的旱烟袋,滋滋地响着,烟圈一圈圈往上飘,撞在榆木梁上,散得无影无踪。

最先开口的是柳素娘,她往前迈了半步,对着上首的罗老根深深福了一福,身子弯下去的时候,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,却字字清晰:“爹,大哥,三弟,我爹和我哥哥们,都是土里刨食的老实人,一辈子没占过别人半分便宜,每一分田亩的税,都交得清清楚楚,县衙的税票都在家里收着。这分明是刘修文栽赃陷害,冲着明儿来的,冲着我们二房来的。这事是我们惹的,我们自己担,绝不能连累了宗族。可我爹和我哥哥们,不能就这么被冤进大牢里,求爹和哥哥们,给拿个主意。”

话说完,她的膝盖一软,就要往下跪,罗海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了她,自己对着罗老根躬身一揖,沉声道:“爹,素娘说得对。柳家是被我们连累的,这事我们二房一力承担。只是刘修文背后靠着李嵩,是严党的人,我们一介寒门秀才,斗不过他们,还请爹示下。”

罗老根的旱烟袋终于停了,他在鞋底磕了磕烟锅子,烟灰簌簌落在地上,抬眼扫过满屋子的人,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,只沉沉地问了一句:“江儿,你是长房长子,宗族的掌家人,你说,这事该怎么办?”

罗江的身子猛地一僵,敲着桌子的手指停了下来,喉结滚了滚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,柳家这事,明摆着是刘修文给罗明挖的坑,沾了就惹一身腥。刘修文是教谕,管着一县的生员功名,背后又是按察使李嵩,那是严世蕃手底下的红人,山东地面上说一不二的主儿,真要是掺和进去,惹恼了他们,别说长房的富贵,整个罗氏宗族,都得被连根拔了。

可他又不敢说不管。这半年来,靠着罗明定的规矩,族里开了荒、修了渠,家家户户的麦子都多收了三五斗,连他这个长房掌家,在村里的腰杆都比以前挺得直。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罗明就是罗家的根,罗明要是倒了,刘修文收拾完二房,下一个就是他这个长房长子,到时候别说功名富贵,能不能保住身家性命,都是两说。

王氏在一旁急了,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,压低了声音,尖着嗓子道:“当家的!你发什么愣!那是柳家的事,是二房惹出来的祸,凭什么要我们长房跟着担风险?那刘修文是什么人?那是严党的人!我们惹得起吗?别到时候羊肉没吃到,惹了一身骚,把整个罗家都搭进去!”

这话一出,堂屋里的气氛瞬间更僵了。罗海的脸瞬间白了,柳素娘的眼泪终于忍不住,顺着脸颊滚了下来,罗河抱着账册的手,收得更紧了。

就在这时,堂屋的棉门帘被人轻轻掀开了。

一个小小的身影,从门外走了进来。

罗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,裤脚卷到膝盖,小腿上还沾着凌晨去渠边看水蹭的泥点,头发用一根蓝布条整整齐齐束着,小小的身子刚过门槛高,却走得稳稳当当,没有半分孩童的莽撞。他身后跟着柳石,这个二十四岁的农家汉子,脸上沾着泥污,眼眶通红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腰间的柴刀柄露在外面,浑身的戾气像要溢出来,却半步不离地护着身前的小小身影,像一头护崽的猛虎。

满屋子的目光,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了罗明身上。方才的争吵、犹豫、焦虑、推诿,在他走进来的那一刻,瞬间消弭于无形。仿佛这个七岁的稚子,才是这个宗族里,唯一能定住乾坤的人。

“明儿,你怎么来了?”罗海连忙上前,想把儿子拉到身后,“这里都是长辈们商量事,你……”

“爹,这是我的事,也是罗家全族的事,我自然该在场。”罗明摇了摇头,挣开父亲的手,先走到上首,对着罗老根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个礼,小身子弯得恰到好处,既合了祖孙的礼数,又没半分谄媚,随即又转身,对着罗江、罗河分别作揖,礼数周全,滴水不漏。

行完礼,他转过身,看向还在抹眼泪的柳素娘,伸出小小的手,轻轻拍了拍母亲攥得死紧的手背,指尖的温度透过粗布传过去,柳素娘的身子猛地一僵,低头看着儿子,那双黑亮的眼睛里,没有半分慌乱,只有一潭深水似的平静,她到了嘴边的哭声,竟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“娘,别哭。”罗明的声音还是孩童的脆生生,却像一块定山石,砸在堂屋的静水里,“外祖父和舅舅们不会有事,刘修文布的局,破了就是。天塌不下来。”

“明儿,你真有法子?”柳素娘抓住儿子的手,像抓住了救命的浮木。

罗明没应声,只是转过身,看向还在犹豫不决的罗江,黑亮的眼睛弯了弯,露出点老顽童式的戏谑,开口道:“大伯,我问你句话,你可得实打实答我。”

罗江一愣,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腰高的外甥,下意识地点了点头:“你说。”

“大伯你说,”罗明往前迈了两步,站在他面前,小手指轻轻点了点他腰间系着的宗族掌家玉佩,“刘修文今日能借着柳家的事,拿捏我,拿捏二房,他日,他能不能借着别的由头,拿捏你这个长房掌家,拿捏整个罗氏宗族?”

一句话,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,直直扎进了罗江的心里。

罗江的身子猛地一震,脸色瞬间变了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。他活了三十五年,掌了十几年的家,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?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?二房倒了,罗氏宗族就塌了一半,刘修文今日能捏死二房,明日就能捏死他这个长房长子。在那些官老爷眼里,他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农户,就算读了两本书,中了个秀才,也不过是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蚁。

罗明看着他变了的脸色,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点孩童的天真,又藏着成年人的通透:“大伯你再想,这半年来,族里开了多少荒地,修了多长的渠,家家户户多收了多少麦子?这些,是靠着长房的面子来的,还是靠着我定的规矩,靠着全族同心干出来的?若是我倒了,刘修文来了,这些荒地、水渠、麦子,还能是罗家的吗?”

他顿了顿,歪着头,像个不懂事的孩子问着最浅显的道理,话却像锤子一样,一锤一锤砸在罗江的心上:“大伯常说,长房是罗氏的嫡脉,要守着宗族的根。可宗族的根,不是嫡脉两个字,是全族上下拧成一股绳,是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今日柳家有难,我们袖手旁观,他日罗家有难,谁又会来帮我们?圣贤说‘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’,大伯读了半辈子圣贤书,总不会连这个道理,都不如我一个七岁的娃子懂吧?”

这话一出,堂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。王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张了张嘴想反驳,却发现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罗老根坐在上首,看着罗明的眼神里,闪过一丝浓浓的欣慰,手里的旱烟袋,又重新点上了。

罗江站在原地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足足愣了半盏茶的功夫,突然猛地一拍八仙桌,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。他抬起头,看向罗老根,又扫过罗海、罗河,声音掷地有声,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:“爹,二弟,三弟,明儿说得对!罗氏宗族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!柳家是我们罗家的亲家,柳家出事,就是我们罗家出事!这事,我罗江管定了!”

他转过身,指着王氏,厉声喝道:“你个妇道人家,头发长见识短!再敢说一句拆宗族台的话,我立刻写休书,把你送回娘家去!从今日起,罗家三房,同心同德,谁敢再存私心,我这个掌家的,第一个不饶他!”

王氏被他骂得一哆嗦,缩了缩脖子,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,只是狠狠瞪了罗明一眼,眼底的不甘,却被惧意压得死死的。

罗老根看着眼前的一幕,浑浊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笑意。他磕了磕旱烟袋,沉声道:“江儿说得对。罗氏宗族,三房同心,其利断金。柳家的事,就是我们罗家的事。全族上下,有钱出钱,有力出力,绝不能让柳家的人受了冤屈,绝不能让刘修文那个狗官,拿捏了我们罗家!”

“是!爹!”罗江、罗海、罗河三兄弟,齐声应道,声音铿锵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隔阂与猜忌。

罗明看着眼前的一幕,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。他心里清楚,《大学》里说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,这“齐家”二字,从来不是只管好自己的二房,是让整个宗族拧成一股绳,消弭内斗,同心对外。从这一刻起,罗氏宗族的内耗,才算真正了结,他才算真正筑牢了自己的根基。

接下来,罗明便有条不紊地分派起了差事,没有半句空泛的大道理,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,贴合着每个人的长处,严丝合缝,没有半分疏漏。

他先看向罗河,脆生生地开口:“三叔,你带着族里两个管账的先生,今日辰时前,务必赶到柳家庄。把柳家所有的田亩鱼鳞册、历年缴税的税票存根,一笔一笔核对清楚,正本副本各做一册,正本我们带着,副本封好了,立刻送到寿光县令张慎言大人手里。刘歪嘴给刘修文做的假账,必然处处是漏洞,你要把每一处破绽都标出来,做成铁证,一丝一毫都不能错。”

罗河原本缩在柱子旁,闻言猛地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光亮,他抱着账册,重重地点了点头,声音都带着抖,却无比坚定:“明儿放心!三叔一定办得滴水不漏!管保他假账上的一个窟窿,都逃不过我的眼睛!”

他这辈子,唯唯诺诺,明哲保身,从来没被人这么委以重任过。此刻被罗明点将,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什么明哲保身,什么怕惹祸上身,全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
罗明又看向罗江,继续道:“大伯,你带着族里的护村队,今日就赶去柳家庄,守在柳家老宅。刘歪嘴要是带着地痞流氓上门拿人、抄家,你只管拦住,记住一条,只守不攻,只讲理,不动手。他要是敢先动手,就拿住人证物证,绝不能先给他们留下把柄。只需要拖到我们从县衙回来,就算大功告成。”

“没问题!”罗江拍着胸脯,声音震得堂屋都嗡嗡响,“明儿你放心!有大伯在,别说刘歪嘴,就是刘修文亲自来,也别想动柳家一根手指头!他敢动粗,我就敢带着护村队,把他打出柳家庄!”

罗明笑着摇了摇头,补了一句:“大伯,不可冲动。我们占着理,就不能把理丢了。刘修文就盼着我们闹事,给我们扣个聚众抗法的罪名,我们偏不遂他的意。拖,就是赢。”

老顽童式的戏谑又冒了出来,他眨了眨眼,补充道:“大伯要是实在手痒,就对着墙骂两句,可别真动手。不然到时候,刘修文没栽进去,我们先把自己折进去了,那可就成了寿光县的笑柄了。”

一句话,说得满屋子原本紧绷的人,都忍不住笑了出来,堂屋里压抑的气氛,瞬间松了不少。罗江也笑了,挠了挠头,连连点头:“是是是,明儿说得对,大伯记住了,只守不攻,绝不动手!”

罗明又转向罗海,眼神里的戏谑收了起来,多了几分郑重:“爹,你带着我写的状纸,还有三叔整理好的账册证据,今日一早就去县衙,求见张县令。张县令是徐阁老一脉的清流,素来与刘修文不和,最恨严党徇私枉法。你见了他,只说事实,不说情绪,只呈证据,不做争辩。记住,只告刘修文栽赃陷害、越权枉法,不提严党半个字,也不说半句非议朝堂的话,张县令自然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罗海重重地点了点头,看着儿子,眼里满是骄傲。他再也不是那个遇事只会逆来顺受的落魄秀才了,儿子给了他底气,给了他风骨,他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“明儿放心,爹记住了。一定把话带到,把事办妥。”

“三舅,”罗明最后看向身边的柳石,“你跟着我爹一起去县衙,护好我爹的周全。另外,我给周先生写了一封信,你拿着信,先去私塾找周先生。周先生在县里有不少同年好友,都是清流一脉,能帮我们递上话,也能在文坛上,压住刘修文和那些伪儒的嘴。”

柳石攥紧了腰间的柴刀,红着眼眶,对着罗明重重一躬身,瓮声瓮气地说:“明儿,三舅都听你的!就算是拼了这条命,也一定护好二姐夫,把信送到周先生手里!”

分派完差事,罗明又转身看向罗老根,躬身道:“祖父,劳烦您带着族老们,今日去一趟祠堂,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,定下罗氏宗族的四条铁规,昭告全族,刻碑立在祠堂门口,永世遵守。”

罗老根一愣,随即问道:“哦?哪四条?明儿你说,祖父记下了。”

罗明一字一句,说得清清楚楚,声音不大,却字字千钧,砸在每个人的心上:

“第一条,兄友弟恭,长幼有序,三房同心,患难相扶,永绝内斗倾轧之事;

第二条,耕读传家,仁心立世,族中孩童,无论男女、无论嫡庶旁支,皆可入义学读书识字,不得歧视寒门;

第三条,公私分明,账目公开,族中公产、义仓、田亩,每月初一,全族当众核对账目,任何人不得中饱私囊;

第四条,荣辱与共,一损俱损,族中任何人遭难,全族上下倾力相助,不得明哲保身,袖手旁观。”

四条铁规,没有半句空话,每一条都戳中了罗氏宗族过往几十年的弊病,每一条都踩在了宗族存续的根上,既合了孔孟“修身齐家”的圣贤之道,又定了全族上下的行事规矩,严丝合缝,滴水不漏。

罗老根听得连连点头,猛地一拍太师椅的扶手,大声道:“好!说得好!就按明儿说的定!这四条,就是我们罗氏宗族的铁规矩!从今往后,全族上下,无论长幼,必须遵守!谁敢违反,就按族规,逐出宗祠,永世不得入谱!”

堂屋里的三房众人,齐声应和,没有半分异议。就连王氏,也低着头,不敢再说半句反对的话。她心里清楚,从今日起,罗家的天,真的变了。再也不是长房一手遮天的日子,可这样的日子,却比以前,让人心里踏实百倍。

当日,整个罗氏宗族,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,全速运转了起来。

罗河带着账房先生,快马加鞭赶去了柳家庄,一头扎进柳家的账房里,对着鱼鳞册和税票,一笔一笔核对起来,连早饭都忘了吃;罗江点了护村队二十个精壮汉子,扛着锄头扁担,也赶去了柳家庄,把柳家老宅守得严严实实,刘歪嘴带着十几个地痞流氓,三次上门想拿人,都被罗江带着人堵了回去,灰溜溜地跑了;罗海带着罗明连夜写好的状纸,天刚亮就赶去了寿光县城,直奔县衙求见张慎言;柳石也跟着去了县城,找到了周怀安,周怀安看了罗明的信,二话不说,立刻就带着柳石,去拜访自己在县里的同年好友,为柳家的事奔走。

罗家村的罗氏祠堂里,罗老根带着全族老少,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,定下了四条铁规,又请了石匠,把铁规刻在青石碑上,立在了祠堂门口,昭告全族。全族上下,没有一个人反对,就连往日里最爱搬弄是非的妇人,也都闭了嘴,看着石碑上的字,眼里满是安稳。

夕阳西下的时候,金色的余晖洒在罗家的院子里,把院墙根下的豆角架,染成了一片暖金。

罗明坐在院子的门槛上,手里捏着一只黑蚂蚁,慢悠悠地把它往墙根下的蚁穴送。他看着院子里,姐姐罗清儿带着罗兰儿、罗月儿几个堂姐妹,在晒场上翻晒草药;看着罗家旺带着几个半大少年,在院子里练拳脚,一招一式都格外认真;看着大伯娘王氏,竟主动凑到灶台边,和柳素娘一起烧火做饭,妯娌俩说着话,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针锋相对。

三房的隔阂,彻底消了。宗族的和睦之风,像这初夏的南风,吹满了罗家的庭院,吹遍了整个罗家村。

罗明看着眼前的一幕,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。他知道,“齐家”这一步,他才算真正走完了。前世读《大学》,翻来覆去地琢磨“齐家”二字,总觉得是纸上的道理,直到今日,他才真正明白,所谓齐家,从来不是靠权势压人,不是靠道理服人,是把所有人的利益,绑在同一条船上,让每个人都明白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这就是他的辩证之道,也是他的立身之本。

可就在这时,村口的土路上,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马蹄踏在黄土路上,像擂鼓一样,由远及近。一个衙役打扮的人,骑着快马,疯了一样冲进了村子,人还没到罗家院子门口,撕心裂肺的喊声就先传了过来:

“罗明小先生!不好了!你父亲罗海,在县衙被刘修文带人拿下了!说他勾结劣绅、伪造账册、咆哮公堂,已经被打入死牢了!”

罗明手里的蚂蚁,瞬间掉在了地上。

他猛地站起身,夕阳的光落在他小小的身子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映在黄泥墙上。黑亮的眼睛里,那点浅浅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意。

他没想到,刘修文竟这么狠,这么快就反咬一口,把他的父亲,打入了死牢。

夜色,像一块浸了墨的黑布,从弥河对岸,一点点铺了过来,沉沉地压在了罗家村的上空。一场针对罗家的绝杀局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
第 50章:立志向上明初心,以哲开路走天涯

景和二十二年的夏夜,来得又闷又沉。弥河的水汽裹着白日里晒透的黄土热气,漫过罗家村的土围子,把整个村子都罩在一片黏腻的湿热里。村口的老槐树叶子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,树影在祠堂门口的青石碑上晃来晃去,石碑上刻着的四条族规,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,像一把尺子,量着这黑夜里的人心。

罗家老宅的堂屋里,油灯又点了起来,比白日里烧得更旺,灯芯挑得高高的,火苗窜起半寸高,把满屋子人的脸,映得忽明忽暗。柳素娘瘫坐在椅子上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砸在青石板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却死死咬着嘴唇,没让哭声漏出来半分;罗江背着手,在堂屋里来回踱步,脚步重得像要把青石板踩碎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嘴里不停骂着刘修文阴狠歹毒,眼里的火几乎要喷出来;罗河抱着刚整理好的账册,手指抖得厉害,账册的边角都被他捏得发皱,嘴里反复念叨着“怎么会这样,账册明明都是对的,怎么会成了伪造的”。

周怀安也赶来了,坐在堂屋的一侧,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他从县城赶回来的时候,罗海已经被打入了大牢,他托人打听了半宿,才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。罗海拿着状纸去见张慎言,原本张慎言已经接了状子,答应要过问此事,可刘修文竟带着按察司的人,直接闯了县衙公堂,拿着李嵩的手令,说罗海伪造账册、诬告朝廷命官,还说罗海背后受罗明指使,非议圣贤、妖言惑众,当场就把罗海拿下了。张慎言虽然有心阻拦,可李嵩的手令在,按察司的人就在旁边,他一个七品县令,根本拦不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罗海被打入了县衙死牢。

更糟的是,刘修文已经把案子上报给了青州府按察司,说罗氏宗族勾结流民、结党惑众,要把整个罗家,都拖进这个案子里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栽赃陷害了,这是要把罗明,把整个罗氏宗族,连根拔起,赶尽杀绝。

堂屋里的人,吵吵嚷嚷了半宿,想了无数个办法,又一个个被推翻,到最后,都陷入了绝望的沉默里。他们只是底层的农户,寒门的秀才,怎么斗得过手握刑狱大权的按察使?怎么斗得过权倾朝野的严党?这一次,怕是真的闯不过去了。

唯有罗明,始终安安静静地坐在堂屋的角落。

他坐在一张小马扎上,小小的身子缩在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,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《道德经》,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“反者道之动,弱者道之用”几个字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到半分慌乱,也看不到半分惧意,仿佛外面天塌下来,都与他无关。

从傍晚到深夜,堂屋里的人从焦急到争吵,从争吵到绝望,他始终没说一句话,只是安安静静地翻着书,像个局外人,看着这场闹剧。

终于,罗江忍不住了,停下了踱步的脚步,猛地转过身,看向角落里的罗明,急声道:“明儿!你倒是说句话啊!你爹被打入死牢了!刘修文已经把案子捅到青州府去了,李嵩那杀人不眨眼的魔头,马上就要派人来拿人了!我们该怎么办?你倒是拿个主意啊!”
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又齐刷刷地落在了罗明身上。他们看着这个七岁的稚子,眼里满是绝望的期待,他们知道,如今能救罗海,能救罗家的,只有罗明了。可他们又不敢相信,一个七岁的孩子,能斗得过县衙的教谕,斗得过青州府的按察使,斗得过权倾朝野的严党。

罗明缓缓抬起头,合上了手里的《道德经》,从阴影里走了出来,站在了堂屋的灯光下。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小小的身子上,给他镀上了一层暖边,他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,眼神平静,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
“各位长辈,别慌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依旧是孩童的脆生生,却像一块定山石,砸进了众人慌乱的心里,“天塌不下来。我爹不会有事,罗家也不会有事。”

“明儿,都这个时候了,你怎么还说这话?”罗江急得直跺脚,“刘修文拿着李嵩的手令,连张县令都拦不住!李嵩那是严世蕃的心腹,手里握着山东的刑狱大权,想弄死我们,就跟弄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!”

“大伯,你忘了老子说的话了?”罗明看着罗江,嘴角勾起一抹老顽童式的戏谑,“反者道之动,弱者道之用。天下万物生于有,有生于无。越是看起来必死的局,破局的关键,就藏在局里。刘修文看着占尽了上风,实则他走的每一步,都踩在悬崖边上,犯了三个致命的错。”

众人都愣住了,看着罗明,眼里满是不解,却又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,等着他往下说。

罗明伸出小小的手指,一根一根地掰着,声音清晰,逻辑缜密,没有半分孩童的稚嫩,只有哲学家的通透与清醒,像庖丁解牛一样,把刘修文的死局,拆得明明白白:

“第一,他越权了。他是寿光县教谕,只管一县的科举教化,刑狱诉讼,是县衙、是按察司的事。他拿着李嵩的手令,闯县衙公堂,拿下我爹,绕过了县令张慎言,这是越权,是不把张县令放在眼里,更是不把山东巡抚放在眼里。张县令是清流,素来与严党不和,刘修文这么做,等于把张县令,彻底推到了我们这边。这是他第一个错。”

“第二,他急了。”罗明的第二根手指落了下来,语气里带着点嘲讽,“他想借着这件事,把我钉死在‘非议圣贤、结党惑众’的罪名上,把案子捅到李嵩那里,看似是找了靠山,实则是把把柄,递到了清流的手里。山东学政张慎大人,是徐阁老的门生,山东清流的领袖,素来最恨严党干预科举、构陷寒门学子。刘修文以教谕的身份,构陷一个七岁的寒门生员,这事要是传到张慎大人耳朵里,他绝不会坐视不管。这是他第二个错。”

“第三,他蠢。”罗明的第三根手指落了下来,老顽童式的戏谑更浓了,“他以为,靠着李嵩,靠着严党,就能在寿光县一手遮天。可他忘了,这天下,是景和皇帝的天下,不是严党的天下。他更忘了,百姓的嘴,是堵不住的。他栽赃陷害柳家,构陷我爹,欺压寒门,这事要是传遍青州府,传遍山东,百姓会怎么看他?严党会怎么看他?一个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,还激起民怨的废物,严党留着他,还有什么用?这是他第三个错,也是最致命的错。”

这一番话,层层递进,逻辑环环相扣,把刘修文看似天衣无缝的死局,拆得支离破碎,把破局的关键,说得清清楚楚。堂屋里的众人,听得眼睛越来越亮,悬在嗓子眼的心,一点点落了下来。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稚子,心里满是震撼,满是敬佩。他们怎么也想不通,一个七岁的孩子,怎么能把官场的利害、人心的博弈,看得这么通透,这么明白。

罗老根猛地一拍桌子,站起身,看着罗明,沉声道:“明儿,你说得对!是我们慌了神了!你说,我们该怎么做?全族上下,都听你的!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,我们也陪你闯一闯这龙潭虎穴!”

“对!明儿,我们都听你的!”罗江、罗河齐声应道,眼里的慌乱,彻底变成了坚定。

罗明点了点头,没有急着安排破局的步骤,而是转过身,推开了堂屋的木门。

夏夜的风,带着弥河的水汽,吹进了堂屋,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。他抬起头,看向夜空。漆黑的天幕上,缀满了星星,像撒了一把碎钻,亮得惊人。银河横贯天际,像一条流淌了亿万年的大河,从天边的这一头,流到那一头。

他站在门口,小小的身子,望着漫天的星河,站了很久很久。

堂屋里的人,都安静了下来,看着他的背影,没人说话,没人打扰。他们不知道,这个七岁的稚子,在看着星空的时候,在想什么。

只有罗明自己知道。

他想起了前世,想起了二十一世纪的图书馆,想起了自己在象牙塔里,翻遍了诸子百家的典籍,翻遍了二十四史,看透了封建王朝的兴衰更替,看透了皇权的腐朽,看透了派系争斗的肮脏。他也想起了自己魂穿过来的那一刻,在冰冷的弥河水里醒来,面对的是长房的倾轧,父母的怯懦,姐姐的受辱,还有这个风雨飘摇、民不聊生的时代。

刚穿过来的时候,他只想守着父母姐姐,守着这个小村子,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,不问朝堂事,不涉派系争。他是个哲学系博士,不是个政客,不是个将军,他只想把自己的一辈子,安安稳稳地过完。

可这半年来,他慢慢发现,在这个吃人的封建王朝里,退,是退无可退的。避,是避无可避的。你不想惹事,事会来惹你;你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,可那些豪强、那些贪官、那些严党的爪牙,不会给你安稳过日子的机会。

从罗江克扣粮款,到黄员外囤积居奇,再到刘修文一次次的构陷,一次次的赶尽杀绝,他终于明白,在这个世道里,独善其身,不过是个笑话。你不拿起刀,刀就会架在你的脖子上,架在你家人的脖子上,架在所有信任你、依靠你的百姓的脖子上。

他看着漫天的星河,看着那条横贯天际的银河,想起了老子说的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”,想起了孔子说的“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”,想起了横渠四句——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”。

前世读这些话,只觉得是书里的豪言壮语,是文人的理想主义。可如今,他站在这片土地上,看着受苦的百姓,看着腐朽的朝堂,看着吃人的世道,才真正明白,这些话,从来都不是空话,是读书人刻在骨子里的担当,是刻在血脉里的道。

他穿越到这个时代,不是来苟活的,不是来只守着一个小家的。他是来,把被后世腐儒曲解了几千年的圣贤大道,正本清源;是来,把自己的哲学理念,落到实处,让这个吃人的时代,多一点温度,让底层的百姓,多一点活路;是来,以哲为刃,斩破这世间的不公;以哲为灯,照亮这黑暗的世道;以哲为路,走出一条天下大同的坦途。

这一刻,他心里的那点犹豫,那点退缩,彻底烟消云散了。他的初心,在这一刻,彻底明了,彻底坚定。

他转过身,走回了堂屋,关上了木门,看向屋里的所有人。他的眼神,依旧平静,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,像淬了火的钢,像立在地里的山,任凭风吹雨打,绝不动摇。

“破局的法子,很简单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字字千钧,“第一,三叔,你连夜把所有证据重新核对一遍,明日一早,我亲自带着,去县衙见张县令。我要跟他把刘修文越权徇私、栽赃陷害的事,说透,拉着他,站在我们这边。他是县令,一县的父母官,刘修文骑在他头上拉屎,他比我们更忍不了。”

“第二,周先生,”罗明转向周怀安,深深躬身一礼,“劳烦您明日一早,动身去青州府,求见山东学政张慎大人。把刘修文如何构陷寒门学子、干预刑狱、曲解圣贤、徇私枉法的事,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张大人。张大人是清流领袖,惜才爱才,更是容不得严党染指学政,他绝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
周怀安连忙扶起他,看着他眼里的坚定,眼眶瞬间红了,他对着罗明深深一揖,声音颤抖着说:“明儿,你放心。先生就算是丢了这条老命,也一定把话带到,把事办妥。就算是闯巡抚衙门,先生也陪你闯!”

罗明点了点头,又看向罗江:“大伯,你带着族老们,去周边的村子,把刘修文如何栽赃陷害、欺压百姓的事,告诉乡邻们。记住,只说事实,不添油加醋,百姓的嘴,就是最锋利的刀。我要让全寿光县,全青州府的人,都知道刘修文是什么货色。”

“没问题!”罗江拍着胸脯,大声应道,“明儿放心!我明日一早就去,十里八乡的,我都跑遍,保管让所有人都知道,刘修文那个狗官,是个什么东西!”

“三舅,你带着护村队的人,守好柳家庄和罗家村,保护好家里人,不给刘修文留下任何可乘之机。”罗明最后看向柳石,“记住,守好家,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。”

柳石攥紧了腰间的柴刀,重重点头,瓮声瓮气地说:“明儿放心!有我在,谁也别想动家里人一根手指头!”

安排完一切,众人都散去了,各自去准备明日的事。堂屋里,只剩下了罗明和周怀安。

周怀安看着罗明,眼里满是欣慰,又满是担忧,他叹了口气,轻声道:“明儿,你真的想好了?这一步踏出去,你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你今日动了刘修文,就等于跟李嵩撕破了脸,跟整个严党撕破了脸。往后的路,只会更难,更险,甚至会有性命之忧。你才七岁,真的要走这条路吗?”

罗明抬起头,看向周怀安,又看向窗外的漫天星河,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,带着老顽童式的戏谑,又带着哲学家的通透,还有着少年人一往无前的坚定。

“先生,道之所在,虽千万人吾往矣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惊雷一样,炸在周怀安的耳朵里。

“我读圣贤书,悟天地道,不是为了独善其身,是为了兼济天下。”罗明一字一句地说,“这世道黑暗,我便以哲为灯,照亮前路;这世道不公,我便以哲为刃,斩破不平;这百姓困苦,我便以哲为路,带他们走出一条活路。”

“这条路,很难,很险,可我必须走。”他的眼神,亮得像天上的星星,“从今日起,我罗明,以哲开路,以民为本,以行践道,走天涯,闯朝堂,治天下。纵使前路荆棘密布,纵使千万人阻挡,我亦无怨无悔。”

周怀安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稚子,浑身一震,两行老泪,顺着脸颊滚了下来。他站起身,对着罗明,深深躬身一礼,这一礼,是先生对学生的赞许,是读书人对同道的敬重,是老者对少年的托付。

“明儿,你有此心,有此志,是百姓之幸,是天下之幸。先生此生,定当陪你走到底,护你周全,万死不辞!”

罗明连忙扶起周怀安,对着他躬身回礼,眼里满是敬重。

窗外的天,渐渐亮了。东方的天际,泛起了一抹鱼肚白,金色的晨光,刺破了沉沉的黑夜,洒在了罗家村的土地上,洒在了弥河两岸的麦地里,也洒在了罗明小小的身子上。

新的一天,来了。

可就在这时,村口传来了一阵震天的马蹄声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,都要密集。伴随着马蹄声的,还有官差的呼喝声,带着肃杀之气,由远及近,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:

“奉山东按察使李大人令!捉拿妖童罗明!围了罗家村!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!”

晨光里,密密麻麻的官差,骑着马,拿着钢刀,从四面八方,围了过来,把整个罗家村,围得水泄不通。钢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冽的光,像一张大网,朝着罗家老宅,当头罩了下来。

一场针对罗明的绝杀局,终于还是来了。

第 51章:学堂再比显真才,群童俯首称第一

景和二十二年的晨露,裹着新麦的甜香,漫过罗家村私塾的土院墙,落在窗棂边那株百年老槐树上。皲裂的树皮上沾着的露水,顺着纹路滑下来,砸在窗下的青石板上,惊散了一队正搬着麦粒赶路的黑蚁。晨风卷着槐树叶的清香,钻进木格窗里,混着砚台里的松烟墨香,在不大的私塾里,酿出一股子清苦又安稳的味道。

私塾里的樟木书案,被晨露浸得泛着温润的光,案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本四书五经,大多是翻得卷了边的麻纸本,也有几本锦面的线装书,是富家子弟才用得起的。十几个半大的孩童正襟危坐,手里捧着书卷,摇头晃脑地背着朱熹的《四书章句集注》,咿咿呀呀的读书声,和着窗外的蝉鸣、远处田埂上的麦收号子,在晨风中飘出老远。

书案最末的位置,罗明正踮着脚,扒着身后的榆木书架,够最上层那本线装的《论语》。他个子太矮,脚尖踮得发酸,粗布短褂的下摆往上缩了一截,露出脚踝上沾着的黄土,膝盖处那块磨得发亮的补丁,在晨光里格外显眼。他的左手还捏着半根啃剩的麦秆,麦秆的一头被牙齿咬得发毛,右手指尖沾了一点墨,正够着书脊,晃了两下,终于把那本厚重的《论语》抱了下来,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,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。

书页散开,落在他摊开的小短腿上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书页哗哗作响。他也不急着起来,就坐在青石板上,捏着麦秆,指着书页上的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黑亮的眼睛里,映着纸上的墨迹,也藏着与这七岁身躯全然不符的通透。

他看得入了神,全然没注意到,书案前排的罗家旺,正扭过头,恶狠狠地瞪着他,嘴角撇得能挂住油瓶。罗家旺身边,坐着清河镇粮商之子张元宝,穿着锦缎长衫,手里摇着一把描金折扇,扇面上画着山水,题着歪歪扭扭的诗句,也顺着罗家旺的目光,看向坐在地上的罗明,眼里满是不屑与嘲讽。

前几日罗海被抓,刘修文带着按察司的人围了村子,最后还是寿光县令张慎言,借着山东学政张慎的手令,硬生生把刘修文顶了回去,罗海也被从死牢里放了出来。经此一事,罗明在罗家村的声望,更是如日中天,连族里的长辈,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,罗家旺这个长房嫡孙,反倒成了陪衬,他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,今日就想着借着学堂考校,把罗明比下去,把丢了的面子找回来。

就在这时,私塾的棉门帘被人轻轻掀开了。

周怀安背着手走了进来,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花白的胡子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握着一卷《道德经》,脚步沉稳,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半点声响。原本闹哄哄的私塾瞬间静了下来,孩童们连忙坐直了身子,把书卷捧在胸前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唯有罗明,还坐在地上,慢悠悠地合上书,拍了拍书页上的尘土,才扶着书架,慢吞吞地站了起来,规规矩矩地对着周怀安躬身作揖,小身子弯得恰到好处,没有半分孩童的莽撞,也没有半分谄媚的怯懦。

周怀安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走到上首的书案后坐下,把《道德经》放在案上,开口道:“今日不讲新章,便考校考校你们这半月所学的经义、算数、诗文,谁先上来?”

话音刚落,罗家旺“腾”地一下就站了起来,锦带束着的腰杆挺得笔直,斜着眼睛瞥了一眼罗明,大声道:“先生!学生愿与罗明比试!”

满屋子的孩童瞬间哗然,纷纷扭过头,看向罗明,眼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奋。谁都知道,罗家旺素来不服罗明,前几次被罗明怼得哑口无言,今日怕是要借着考校,把场子找回来。

罗明抬了抬眼,看着一脸挑衅的罗家旺,又看了看旁边摇着折扇、一脸看好戏模样的张元宝,嘴角勾起一抹孩童式的懵懂笑意,捏着手里的麦秆,慢悠悠地点了点头,脆生生地应了一声:“好啊。”

晨风吹过窗棂,槐树叶哗哗作响,砚台里的墨汁,泛起了一圈细碎的涟漪。一场注定要让满室孩童俯首的比试,就在这夏晨的墨香里,拉开了序幕。

罗家旺见罗明应了比试,顿时像打了鸡血一般,胸脯挺得更高了。他这半个月,被父亲罗江逼着,日夜苦背朱熹的《四书章句集注》,把《论语》开篇的十几章注疏,背得滚瓜烂熟,就等着今日,在先生和同窗面前,把罗明这个寒门稚子比下去,找回往日的威风。

他往前迈了两步,站在私塾中间,对着周怀安躬身一礼,随即扭过头,看向罗明,下巴抬得老高,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,大声道:“罗明!你我今日便先比经义!先生出题,我们各自解说,谁解得好,先生自有公断!你敢不敢?”

罗明靠在书架上,一只脚踮着,轻轻蹭着青石板上的蚂蚁洞,另一只脚稳稳地踩着地,手里还捏着那半根麦秆,闻言只是抬了抬眼,慢悠悠地说道:“有什么不敢的,先生出题便是。”

周怀安看着两人,捋了捋花白的胡子,淡淡开口,出了最基础也最见功底的一题:“便解《论语》首句,『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』。”

话音刚落,罗家旺立刻就抢着开口,生怕罗明抢了先。他清了清嗓子,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,一字一句,全是朱熹的《四书章句集注》里的原文,从“学之为言效也”,背到“说,喜意也”,又从“既学而又时时习之”,背到“学者,将以行之也”,洋洋洒洒数百字,背得一字不差,连语气顿挫,都学着县里那些老秀才的模样,抑扬顿挫,十足的派头。

背完之后,他得意地瞥了一眼罗明,又对着周怀安躬身一礼,大声道:“先生!学生解完了!此乃朱圣人的正解,一字不差,绝无半分偏差!”

满屋子的孩童都看呆了,纷纷小声议论起来,看向罗家旺的眼神里,满是佩服。就连张元宝,也收起了折扇,拍了拍手,大声道:“家旺兄好才学!背得一字不差,真乃奇才也!”

罗家旺听得众人的夸赞,愈发得意,下巴抬得更高了,看向罗明的眼神里,满是胜券在握的嘲讽,仿佛已经赢了这场比试。

周怀安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目光转向罗明,开口道:“罗明,你来说说。”

罗明终于站直了身子,把手里的麦秆,随手插在了窗台上的土缝里,拍了拍手上的尘土,往前迈了两步,站在了罗家旺对面。他个子太矮,才刚到罗家旺的胸口,可脊背挺得笔直,像田埂上刚长起来的白蜡杆,迎着风,没有半分弯折。

他没有背朱熹的注疏,也没有说什么之乎者也的大道理,只是抬起头,看着周怀安,脆生生地开口,声音像刚摘下来的脆枣,清清爽爽,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:“先生,学生以为,『学而时习之』,就是学了东西,要时时去做,去用,落到实处,心里才会痛快。”

这话一出,满屋子瞬间静了下来。罗家旺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指着罗明,大声道:“你这是什么歪解!连朱圣人的注疏都不背,也敢解圣贤之言?简直是亵渎圣贤!”

张元宝也跟着附和起来:“就是!一个寒门稚子,连书都没读过几本,竟敢妄解《论语》,真是笑掉大牙!”

罗明没理他们的嘲讽,只是歪了歪头,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罗家旺,慢悠悠地问道:“堂兄,你背了朱圣人的注疏,背得一字不差,那我问你,你学了『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』,为何还要抢我姐姐的绣活,扔在泥地里?你学了『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』,为何还要带着人,把我家地里的麦苗踩坏?”

罗家旺的笑声戛然而止,脸瞬间涨得通红,像煮熟的虾子,指着罗明,半天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

“我有没有胡说,同窗们都知道。”罗明眨了眨眼,一脸无辜地继续说道,“你背了圣贤的话,却不去做,不去用,那背得再熟,又有什么用?就像爹教你种地,告诉你什么时候下种,什么时候浇水,你背得滚瓜烂熟,却从来不下地,到了秋天,地里能长出麦子来吗?”

他顿了顿,又指了指窗台上,那队正搬着麦粒的蚂蚁,继续说道:“就像这些蚂蚁,知道搬麦粒回窝,冬天就不会饿死,所以天天去搬,时时去做,这就是『学而时习之』。它们不会背朱圣人的注疏,可它们做的,就是圣贤说的道理。堂兄你背得再熟,却不去做,那还不如这些蚂蚁,明白圣贤的道理。”

这话一出,满屋子的孩童瞬间炸开了锅,纷纷点头,小声议论起来。就连周怀安,也捋着花白的胡子,眼里闪过一丝浓浓的赞许,看向罗明的目光,愈发柔和。

罗家旺站在原地,脸一阵红一阵白,张了张嘴,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背了半个月的注疏,洋洋洒洒数百字,却被罗明用种地、蚂蚁搬粮这两件小事,说得哑口无言,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。

他终于明白,自己和罗明之间,差的从来不是背书的本事,是看懂圣贤道理的眼睛,是落到实处的脚步。

罗家旺憋了半天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这一局……这一局算你赢了!我们再比算数!我就不信,你一个寒门稚子,算数还能赢过我!”

他平日里跟着父亲罗江打理族里的粮账,跟着账房先生学过几日算数,《九章算术》里的基础题,也能算个七七八八,自觉在这上面,定然能赢过罗明。更何况,身边还有张元宝这个粮商之子,从小跟着父亲算粮账,算数更是一把好手,今日定然能把罗明比下去,找回场子。

周怀安闻言,点了点头,开口道:“也好,算数乃经世致用之学,不可荒废。我便出一题,你们二人各自演算,谁算得又快又准,便是谁赢。”

他拿起案上的毛笔,蘸了墨,在宣纸上写下了一题,正是《九章算术》里的方田题,也是乡间分田、量地最常用的题目,看似简单,实则藏着不少弯弯绕绕,最考验算数功底与逻辑思维。

题目刚写完,张元宝立刻就凑了上来,看了一眼题目,对着罗家旺挤了挤眼睛,低声道:“家旺兄,这题我熟,我爹每日都让我算这个,我给你说算法……”

罗家旺眼睛一亮,连忙凑过去,听着张元宝低声说着算法,手里拿着炭条,在石板上飞快地演算起来,嘴里还念念有词,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,仿佛已经赢定了。

满屋子的孩童都围了上去,看着罗家旺在石板上写写画画,纷纷小声议论起来,说张元宝是粮商之子,算数定然是顶尖的,罗明这次怕是要输了。

可罗明,却依旧站在原地,没急着演算。他只是歪着头,看着宣纸上的题目,小手指轻轻点着下巴,黑亮的眼睛转了转,又看了看窗外的麦地,不过片刻功夫,就抬起头,看向周怀安,脆生生地开口道:“先生,学生算出来了。”

这话一出,满屋子瞬间静了下来。所有人都扭过头,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罗明。罗家旺才刚写了个开头,张元宝还在给他讲算法,罗明竟然就算出来了?这怎么可能?

罗家旺猛地抬起头,看着罗明,大声道:“你胡说!这题这么难,你连算都没算,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算出来?你定然是瞎蒙的!”

张元宝也跟着附和道:“就是!这题我算都要半盏茶的功夫,你一个七岁的奶娃子,看一眼就能算出来?定然是作弊了!”

罗明没理他们的叫嚣,只是看着周怀安,慢悠悠地报出了答案,连亩数、分数,都算得毫厘不差,和周怀安心里的标准答案,分毫不差。

周怀安猛地坐直了身子,看着罗明,眼里满是震惊,连忙开口道:“罗明,你是如何算出来的?把你的算法,说给大家听听。”

罗明点了点头,走到书案前,拿起那根炭条,没有像罗家旺那样,列一大堆繁杂的算式,只是在宣纸上,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田字,又在田字里,画了几条线,把一块不规则的田地,分成了几个规整的方块、斜块。

他一边画,一边脆生生地说道:“这田看着不规则,其实拆开来,就是三个方田,两个斜田。方田的算法,是长乘宽,斜田的算法,是底乘高除二,分开算完,再加在一起,就是总数了。就像一筐麦子,你数不清总数,就分成几小堆,一堆一堆地数,再加起来,就清楚了。”

他说得极慢,用的全是乡间分粮、量地的大白话,没有半句晦涩的术语,满屋子的孩童,就连最笨的那个,都听得明明白白。

说完,他又指了指罗家旺石板上,那密密麻麻的算式,歪着头说道:“堂兄你算得太复杂了,把简单的事情,绕来绕去,绕成了一团乱麻,自然算得慢,还算不对。就像你去地里拔草,明明一镰刀就能割掉,你非要绕着草转十几圈,不累吗?”

老顽童式的戏谑,从孩童的嘴里说出来,逗得满屋子的孩童哄堂大笑。罗家旺低头看了看自己石板上,那写了满满一板的算式,又看了看罗明在宣纸上,画的那几个简单的方块,脸瞬间涨得通红,像被人狠狠扇了十几个耳光。他按着张元宝教的算法,算了半天,越算越乱,连自己都绕晕了,可罗明只用了几句话,几个简单的方块,就把题解得明明白白,连孩童都能听懂。

周怀安看着宣纸上的方块,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罗明,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,连声说道:“好!好一个化繁为简!好一个经世致用!罗明啊罗明,你这孩子,真是把算数的道理,悟透了!”

满屋子的孩童,也纷纷欢呼起来,看向罗明的眼神里,满是崇拜。就连刚才还在嘲讽罗明的张元宝,也愣在原地,手里的折扇掉在了地上,半天都没反应过来。他算粮账算了好几年,从来没想过,算数还能这么简单,这么通透。

罗家旺站在原地,手里的炭条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看着罗明,眼里的不服气,一点点变成了敬佩。他终于明白,自己和罗明之间,差的不是一星半点,是云泥之别。

罗家旺咬了咬牙,看着罗明,梗着脖子道:“算数……算数也算你赢了!我们再比诗文!先生出题,我们各作一首诗,谁作得好,便是谁赢!这一局,我定然不会输给你!”

他平日里跟着县里的秀才学过几日作诗,会写几句风花雪月的诗句,在私塾里,也算是能作诗的人了。他想着,罗明一个寒门稚子,每日里不是种地就是看蚂蚁,定然写不出什么风雅诗句,这一局,他定然能赢。

周怀安看着他不服输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笑,捋了捋胡子,开口道:“也好。如今正是麦收时节,百姓辛劳,便以『悯农』为题,各作一首五言绝句,限时一炷香。”

话音刚落,私塾里的孩童们立刻就兴奋了起来,纷纷围了上来,等着看两人作诗。张元宝也连忙给罗家旺递眼色,低声道:“家旺兄,快写你前日作的那首麦收诗,定然能赢他!”

罗家旺眼睛一亮,连忙走到书案前,拿起毛笔,蘸了墨,略一思索,就挥毫写了起来。不过片刻功夫,一首五言绝句就写好了,他放下毛笔,得意地看了一眼罗明,把宣纸递给了周怀安,大声道:“先生!学生作完了!”

周怀安接过宣纸,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,没说什么,只是放在了案上。罗家旺写的,是一首风花雪月的诗句,写的是麦收时节,田埂上的风光,杨柳依依,麦浪滚滚,还有农家少女采桑的场景,辞藻倒是华丽,却半句没提百姓的辛劳,满是富家子弟的无病呻吟。

满屋子的孩童都围了上去,看着诗句,纷纷夸赞起来,说写得好,有文采。罗家旺听得众人的夸赞,愈发得意,看向罗明的眼神里,满是胜券在握的嘲讽,心里想着,罗明一个寒门稚子,定然写不出这么有文采的诗句,这一局,他赢定了。

可罗明,却根本没看他,也没急着动笔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了那扇木窗,夏风裹着麦香吹了进来,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。他看着窗外,那一片片金黄的麦地,看着田埂上,正弯着腰割麦的农户,脊背被太阳晒得黝黑,汗水顺着脸颊滴在土里,连擦都来不及擦。

他就那样趴在窗台上,看了许久,小手指轻轻敲着窗沿,嘴里念念有词,黑亮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。

一炷香的时间,刚过了一半,他就转过身,走到书案前,拿起那支比他的手指还粗的毛笔,踮着脚,蘸了墨,在宣纸上,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。他的字还带着孩童的稚嫩,却笔笔沉稳,没有半分轻浮,不过片刻功夫,四句诗就写好了。

他放下毛笔,把宣纸递给了周怀安,脆生生地说道:“先生,学生作完了。”

周怀安接过宣纸,只看了一眼,身子就猛地一震,握着宣纸的手,微微颤抖起来,花白的胡子,也跟着微微抖动。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稚子,眼里满是震惊,满是欣慰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开口,把罗明写的诗,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:

“锄禾日当午,汗滴禾下土。

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。”

四句诗,二十个字,没有半句华丽的辞藻,没有半句风花雪月的修饰,全是最朴素、最直白的大白话,可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重锤,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私塾里,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刚才还在叽叽喳喳夸赞罗家旺的孩童们,全都闭了嘴,愣愣地看着周先生手里的宣纸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就连刚才还得意洋洋的罗家旺,也愣在原地,张着嘴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写的那些风花雪月的诗句,在这二十个字面前,像一张一戳就破的废纸,苍白无力,可笑至极。

他终于明白,什么叫诗,什么叫文。真正的诗文,从来不是关在书斋里的无病呻吟,是落在泥土里的,是写在百姓的汗水里的。

周怀安把宣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,看着罗明,长长地叹了口气,对着罗明,躬身行了一礼。

满屋子的孩童都惊呆了,先生竟然给一个七岁的稚子行礼?

罗明连忙躲开,躬身回礼,脆生生地说道:“先生,您这是做什么?学生受不起。”

“你受得起。”周怀安看着他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“这四句诗,道尽了农家疾苦,写透了圣贤『仁民爱物』的本心。有这四句诗在,你当得起这世间所有读书人的一礼。罗明,你不止是读懂了圣贤书,你是读懂了这世间的道理。”

满屋子的孩童,瞬间炸开了锅,纷纷围了上来,对着罗明躬身行礼,大声喊道:“罗先生!”

就连罗家旺,也愣了许久,终于低下头,对着罗明,认认真真地躬身行了一礼,低声道:“罗明,我输了。从今往后,你就是我先生,我跟着你学。”

罗明看着躬身行礼的众人,又看了看窗外金黄的麦地,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,眼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。

他知道,这四句诗,能镇住私塾里的孩童,能打动周先生,却镇不住那些满口圣贤仁义、实则男盗女娼的伪儒,镇不住那些盘剥百姓的严党爪牙。

这条路,还长着呢。

夏晨的日头,渐渐爬高了,透过槐树叶的缝隙,筛进私塾里,落在周先生案上的宣纸上,那二十个字,在阳光下,像淬了金一般,沉甸甸的,压得满室寂静。

张元宝站在原地,脸一阵红一阵白,看着罗家旺都对着罗明躬身行礼了,自己也不好再站着,只能不情不愿地低下头,对着罗明拱了拱手,却没说话,心里满是不服气,却又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。他从小跟着父亲,见惯了农户们交粮时的卑微,见惯了父亲用升斗做手脚,克扣农户的粮米,可他从来没想过,那些被他随手倒掉的米饭,是农户们用一滴滴汗水换来的。

罗明看着众人,连忙摆了摆手,脆生生地说道:“大家快起来,我也是先生的学生,当不得你们叫先生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伸手扶起了身前的罗家旺,看着他一脸羞愧的样子,歪着头说道,“堂兄,你不用叫我先生,我们一起跟着周先生学,学了就去做,就够了。”

罗家旺抬起头,看着罗明眼里的真诚,没有半分嘲讽,没有半分得意,心里愈发羞愧,挠了挠头,红着脸说道:“明儿,以前是我不对,我不该推你下河,不该欺负你和姐姐,不该抢你的糠饼。从今往后,我再也不会了,你让我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,我跟着你学做人,学做事。”

这话一出,满屋子的孩童都纷纷附和起来,七嘴八舌地说道:“罗明,我们也跟着你学!你讲的道理,我们听得懂!”“就是!先生讲的注疏,我们听了就忘,你讲的种地、蚂蚁搬粮,我们一辈子都忘不了!”

周怀安坐在上首,看着眼前这一幕,捋着花白的胡子,眼里满是欣慰。他当了一辈子的官,教了一辈子的书,见多了满口圣贤仁义、实则男盗女娼的伪儒,见多了死记硬背八股、却连五谷都不分的腐生,却从来没见过像罗明这样的孩子。七岁的年纪,却把圣贤的道理,悟得这么透,落得这么实,没有半分浮华,没有半分功利,一颗心,全落在了泥土里,全放在了百姓的疾苦上。

他拿起案上的毛笔,蘸了浓墨,在宣纸上,把罗明写的那四句悯农诗,一笔一划地重新写了一遍,笔力遒劲,力透纸背。写完之后,他抬起头,看着满室的孩童,沉声道:“你们都给我记住了,今日这四句诗,就是你们读书的本心。圣贤书,不是让你们拿来炫学攀比的,不是让你们拿来攀附权贵的,是让你们懂得仁心,懂得疾苦,懂得为民做事。读了书,忘了百姓,忘了本心,就算背得再多,写得再好,也不过是个伪儒,是个废物!”

满室的孩童,齐齐躬身应道:“学生记住了!”声音清亮,在夏晨的风里,飘出了私塾,飘向了远处的麦地。

罗家旺站在最前面,声音喊得最大,腰弯得最直。他活了九岁,第一次明白,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。不是为了在乡邻面前耀武扬威,不是为了在同窗面前炫学攀比,是为了像罗明说的那样,好好做人,好好做事,护着家人,护着乡邻。

日头渐渐升到了中天,晨露早已散尽,蝉鸣愈发响亮。私塾里的比试,早已落下了帷幕,可满室孩童的心,却被彻底点燃了。他们围着罗明,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,罗明也不恼,蹲在地上,用炭条在石板上写着画着,用种地、养牛、蚂蚁搬粮的小事,给他们讲着圣贤的道理,讲着算数的法门,满室都是欢声笑语。

周怀安坐在上首,看着围在一起的孩子们,看着蹲在地上,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的罗明,嘴角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。他拿起案上的那卷《道德经》,翻开扉页,看着“道可道,非常道”六个字,心里了然。

真正的道,从来不在书斋里,不在注疏里,在泥土里,在百姓的汗水里,在这个六岁稚子的心里。

正午的日头,晒得私塾的土院墙发烫,私塾里的课,早已散了。孩童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,走的时候,都对着罗明躬身行礼,一口一个“罗先生”,喊得真心实意。就连罗家旺,也寸步不离地跟着罗明,帮他抱着书卷,帮他拍掉身上的尘土,像个忠实的护卫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骄横跋扈。

张元宝也灰溜溜地走了,走的时候,低着头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。他今日算是彻底明白了,自己和罗明之间,差的不是家世,不是钱财,是刻在骨子里的通透,是装不出来的仁心。

私塾里,只剩下了罗明和周怀安。罗明正蹲在地上,用炭条擦着石板上的字迹,周先生坐在上首,看着他,开口道:“明儿,你今日这四句诗,写得极好。我想把这首诗,寄给我在京城的同年,还有山东学政张慎大人,你看如何?”

罗明抬起头,看着周先生,眨了眨眼,脆生生地说道:“先生,几句随口写的话,哪里值得寄给学政大人。再说了,这诗写的是农家疾苦,那些当官的,怕是不爱听。”

周先生闻言,忍不住笑了起来,捋着胡子说道:“别人不爱听,张慎大人定然爱听。他一辈子,最恨的就是空谈误国的伪儒,最看重的就是经世致用的学问。你这四句诗,定然能入他的眼。更何况,你这孩子,才七岁,就有如此心性,如此格局,他日定然不是池中之物,我这把老骨头,总要为你铺一铺路。”

罗明低下头,擦着石板上的字迹,没说话。他心里清楚,周先生是一片好心,可他也明白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他如今才七岁,在这罗家村,靠着几分道理,站稳了脚跟,可一旦名声传到了青州府,传到了省城,传到了严党的耳朵里,等待他的,就不是私塾里的比试了,是杀身之祸。

前几日刘修文的构陷,还历历在目。他知道,那些满口圣贤的伪儒,那些手握权柄的严党,绝不会允许一个寒门稚子,打破他们的规矩,戳穿他们的假面。

就在这时,窗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快得像一阵风,转瞬即逝。

罗明的耳朵动了动,猛地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窗外的老槐树下,空荡荡的,只有风吹着树叶哗哗作响,连个人影都没有,仿佛刚才的脚步声,只是他的错觉。

可罗明心里清楚,那不是错觉。刚才有人,一直在窗外偷听,听到了他和周先生的对话,听到了那四句悯农诗,就在刚才,悄无声息地走了。

周先生也察觉到了不对,皱起了眉头,开口道:“怎么了,明儿?”

“先生,刚才窗外有人。”罗明站起身,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看,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地上的一串脚印,朝着村口的方向去了,脚印很浅,一看就是练过脚力的人,不是村里的农户。

周先生的脸色,瞬间沉了下来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地上的脚印,捋着胡子的手,微微收紧了。他在官场混了一辈子,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。

定然是刘修文的人。前几次刘修文来村里构陷罗明,铩羽而归,定然不会善罢甘休,一直在暗中盯着罗明,盯着私塾里的动静。今日罗明在私塾里大放异彩,折服了所有孩童,还得了周怀安如此高的评价,定然已经传到了刘修文的耳朵里。

罗明看着地上的脚印,又看了看远处的村口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,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。

他知道,该来的,总会来的。私塾里的比试,只是一场小小的热身,真正的交锋,才刚刚开始。刘修文不会放过他,李嵩也不会放过他,那些靠着盘剥百姓、曲解圣贤谋利的伪儒和严党,都不会放过他。

他转过身,看着周先生,躬身一礼,脆生生地说道:“先生,没事的。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他们要来,我接着便是。”

周先生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稚子,明明个子还没书桌高,却像一座山一样,沉稳,坚定,没有半分惧色。他心里既欣慰,又担忧,长长地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好。有先生在,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手指头。”

夏风吹过,槐树叶哗哗作响,日头渐渐西斜,把两人的影子,拉得很长很长,印在私塾的青石板上。一场针对罗明的阴谋,已经在暗中布下,而这个七岁的稚子,早已做好了闯龙潭虎穴的准备。

第 52章:诗文论世弃浮华,不写风月写民生

景和二十二年的麦收时节,整个寿光县,都浸在一片翻涌的金浪里。南风吹过弥河两岸,把熟透的麦香,吹得十里八乡都是,田埂上到处都是弯着腰割麦的农户,镰刀划过麦秆的沙沙声,伴着农户们的号子声,在旷野里飘着。可这丰收的景象里,却藏着化不开的愁苦——县衙的税吏挨家挨户地催粮,鞭子挥得呼呼响,刚割下来的麦子,一担一担地被挑走,农户们低着头,眼里满是心疼,却不敢说半个不字。

清河镇的醉仙楼,就建在弥河边上,三层的木楼,飞檐翘角,挂着一溜儿红绸灯笼,在一片黄土农舍里,显得格外扎眼。今日的醉仙楼,被清河镇的几个秀才包了下来,办麦收文会,寿光县有头有脸的秀才、监生,几乎都到齐了,一个个穿着光鲜的长衫,摇着折扇,高谈阔论,吟诗作对,满屋子都是酒气、脂粉气,还有文人墨客的酸腐气,与楼外农户们的汗水与愁苦,只隔了一道木墙,却像两个世界。

罗明蹲在醉仙楼对面的茶摊边,手里捏着一根麦秆,看着楼门口进进出出的文人,黑亮的眼睛里,没什么情绪。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,怀里抱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《论语》,脚上的布鞋沾着黄土,头发用一根布条随便束着,没有半分赴文会的光鲜样子,倒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农家娃。

他身边,牵着毛驴的罗家旺,脸上满是兴奋,又带着一丝紧张,腰杆挺得笔直,像个要去赶考的举子,嘴里不停念叨着:“先生,这可是清河镇的文会!县里有名的李秀才、王秀才都会去!还有教谕衙门的人,也会来!他们竟然特意给您送了帖子,您可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们,让他们知道,您的才学,比他们强一百倍!”

帖子是三日前送到罗家村的,桑皮纸做的帖子,上面写着几行工整的小楷,邀请罗明赴清河镇麦收文会,末尾特意提了一句,久闻罗家村罗神童之名,特邀前来一较高下。明眼人都看得明白,这哪里是邀请,分明是县里的秀才们,听说了罗明在私塾里的事,听说了那首传遍乡里的悯农诗,心里不服气,想借着文会,折辱他这个寒门稚子,找回读书人的面子。

毕竟,在那些秀才眼里,他一个七岁的寒门稚子,连秀才都不是,竟敢妄解圣贤经典,竟敢写诗文压过他们这些读了半辈子书的人,他们定然是不服气的。

罗家旺见他不说话,又连忙说道:“先生,前几日张元宝回去,定然跟他爹说了,跟县里的秀才们说了,他们这是想找您的麻烦!您要是不去,他们定然会说您怕了,说您是浪得虚名!”

罗明放下手里的麦秆,抬起头,看了看醉仙楼里,那些推杯换盏、吟风弄月的书生们,又看了看楼外的田埂上,那些正被税吏催着交粮、哭天抢地的农户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带着一丝戏谑,脆生生地说道:“去。为什么不去?我倒要看看,这些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秀才们,到底读懂了什么。”

说完,他就从毛驴上跳了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朝着醉仙楼走了过去。罗家旺连忙把毛驴拴在茶摊边,快步跟了上去,寸步不离地护在他身边,做好了随时为他拼命的准备。

周怀安跟在一旁,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手里握着一卷《道德经》,看着罗明小小的背影,眼里满是赞许。他陪着罗明来这文会,本是怕他受了欺负,可如今看着这孩子从容不迫的样子,他才明白,自己多虑了。这个七岁的稚子,心里的沟壑,比那些读了半辈子书的秀才,深得多。

醉仙楼的门口,站着两个迎客的伙计,见罗明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褂的奶娃子,带着一个半大孩子和一个老秀才,要往里闯,连忙伸手拦住了,斜着眼睛,一脸不屑地说道:“哪里来的泥腿子?这醉仙楼今日被秀才老爷们包了,办文会,不是你们要饭的地方,滚一边去!”

罗家旺瞬间就火了,上前一步,厉声喝道:“你狗眼看人低!这是我们罗家村的罗明小先生!是你们帖子请来的客人!你敢拦着?”

那伙计一愣,随即嗤笑一声,上下打量着罗明,满脸的不信:“他?罗明小先生?就是那个传言里的七岁神童?我看就是个农家娃,哪里像个读书人?别是来骗吃骗喝的,赶紧滚,不然我叫人把你们打出去!”

就在这时,楼里传来了一个声音,带着几分倨傲:“吵什么?”

众人抬头看去,只见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的中年秀才,从楼里走了出来,三角眼,山羊胡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扇面上写着“圣贤之道”四个大字,正是今日文会的牵头人,寿光县有名的腐儒,刘修文的门生李茂才。他身后跟着几个秀才,一个个昂首挺胸,像斗胜了的公鸡,眼神里满是倨傲。

那伙计连忙躬身,谄媚地说道:“李老爷,这几个泥腿子,硬要往里闯,还说是什么您请来的罗明小先生,小的看他们就是来骗吃骗喝的,正把他们赶出去呢。”

李茂才的目光,落在了罗明身上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见他只有七岁的年纪,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,浑身沾着黄土,怀里抱着一本翻烂了的《论语》,脸上没有半分怯意,也没有半分谄媚,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个局外人,看着一场闹剧。

他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悦,冷哼一声,阴阳怪气地说道:“你就是罗明?我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,原来就是个还没断奶的奶娃子?怎么?穿着这身行头,是来我们文会里,唱莲花落的?”

他身后的几个秀才,瞬间哄堂大笑起来,纷纷指着罗明,出言嘲讽:“就是!一个泥腿子农家娃,也敢来赴我们的文会?简直是亵渎斯文!”“听说这娃子连朱熹的注疏都不背,妄解圣贤经典,简直是离经叛道!”

罗家旺气得浑身发抖,握紧了拳头,就要冲上去跟他们理论,却被罗明伸手拉住了。

罗明看着李茂才,规规矩矩地躬身作揖,小身子弯得恰到好处,既合了晚辈对长辈的礼数,又没半分卑躬屈膝,脆生生地应道:“稚子罗明,见过各位先生。蒙各位先生赐帖相邀,前来赴会,叨扰了。”

他礼数周全,不卑不亢,没有半分孩童的莽撞,也没有半分寒门子弟的怯懦,看得李茂才一愣,也看得周怀安暗暗点头。

李茂才见他这般样子,倒不好再当众折辱他,只能冷哼一声,侧身让开了路,阴阳怪气地说道:“既然是请来的客人,那就进来吧。我倒要看看,你这个传遍寿光县的神童,到底有什么本事,敢如此狂妄。”

说完,就转身带着一众秀才,往里走。罗明也不恼,带着罗家旺和周怀安,跟着走了进去。

醉仙楼一楼的大堂里,早已摆好了十几张八仙桌,桌上摆满了酒菜,瓜果点心,寿光县有头有脸的秀才、书生,几乎都到齐了。大堂的正中央,搭着一个台子,上面摆着文房四宝,是今日文会作诗、比文的地方。台子的上首,坐着几个须发花白的老秀才,还有教谕衙门的两个训导,是今日文会的主家,一个个端着架子,满脸倨傲,接受着众人的恭维。

罗明一行人走进来的那一刻,原本闹哄哄的大堂,瞬间就静了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落在了罗明身上,有好奇,有不屑,有嘲讽,有敌意,像一根根针,扎了过来。

毕竟,这半年来,罗明这个名字,在寿光县,早已传遍了。六岁的寒门稚子,能解经义,能算算数,能带着百姓度荒救灾,能怼得县教谕刘修文哑口无言,还写了那首传遍了乡里的悯农诗。有人说他是天降神童,也有人说他是妖言惑众的异端,是亵渎圣贤的狂徒。

今日,他们终于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神童,却没想到,竟是这么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褂、浑身沾着黄土的农家娃,个子还没桌子高,怀里抱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《论语》,脸上没有半分怯意,也没有半分谄媚,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,看着满屋子的人,像一个局外人,看着一场闹剧。

静了片刻之后,大堂里瞬间炸开了锅,众人纷纷交头接耳,对着罗明指指点点,议论声此起彼伏,满是嘲讽。

“这就是那个罗明?看着就是个泥腿子,哪里像个读书人?”

“就是!穿成这样来赴文会,简直是亵渎斯文!”

“我看就是浪得虚名,一个六岁的奶娃子,能有什么才学?不过是乡巴佬们没见过世面,瞎吹捧罢了!”

坐在上首的李茂才,看着众人的反应,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,三角眼一眯,捋着山羊胡,冷冷地开口道:“罗明!你一个寒门稚子,不好好在家读书,竟敢妄解圣贤经典,不尊朱熹注疏,还写些歪诗,蛊惑乡民,亵渎斯文!今日我等办此文会,就是要考校考校你,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,敢如此狂妄!”

话音刚落,满屋子的书生都纷纷附和起来,大声道:“对!考校考校他!看看他是不是浪得虚名!”“要是答不上来,就让他给我们磕头认错,烧了那些歪诗!再也不敢妄解圣贤!”

罗家旺站在罗明身后,气得浑身发抖,握紧了拳头,就要上前理论,却被罗明再次伸手拉住了。

罗明抬起头,看着上首的李茂才,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,脆生生地说道:“先生要考校我,我自然奉陪。只是我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先生。”

李茂才一愣,随即嗤笑一声,傲然道:“你有什么事,尽管问。我倒要看看,你个奶娃子,能问出什么花来。”

罗明指了指满桌子的酒菜,又指了指窗外,脆生生地说道:“先生,如今正是麦收时节,弥河两岸的农户们,天不亮就下地割麦,顶着日头,流着汗水,连口水都顾不上喝,就怕一场大雨,一年的收成就没了。还有的农户,刚割下麦子,就被衙役们收了税,连来年的麦种都留不下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满屋子的书生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各位先生都是读圣贤书的人,满口的『民为邦本』,满口的『仁民爱物』,如今百姓们正在地里受苦,各位先生却关在这醉仙楼里,喝着酒,吃着肉,吟着风花雪月的诗句,不谈百姓疾苦,不问民生艰难。我想请教先生,圣贤书,是这么读的吗?圣贤的道理,是这么用的吗?”

这话一出,满屋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刚才还闹哄哄的大堂,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。所有人都愣在原地,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稚子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
他们都是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人,张口闭口就是孔孟之道,仁义道德,可被罗明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,问得哑口无言,面红耳赤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李茂才的脸,瞬间涨得通红,像煮熟的虾子,指着罗明,半天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个竖子!竟敢胡言乱语!我们文人雅集,吟诗作对,是斯文之事,跟那些泥腿子种地,有什么关系?”

罗明眨了眨眼,一脸无辜地说道:“先生这话不对。孔圣人说,『吾道一以贯之,忠恕而已矣』。忠者,尽心于民;恕者,推己及人。我们吃的米饭,是农户们种的;我们穿的衣服,是农妇们织的;我们住的房子,是工匠们盖的。百姓是我们的根,我们读圣贤书,就是要为百姓做事,为百姓说话。如今百姓们在受苦,我们却在这里饮酒作乐,吟风弄月,这不是读圣贤书,这是忘了本,这是伪儒。”

“伪儒”两个字,像两把重锤,狠狠砸在了满屋子书生的心上。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,低着头,不敢看罗明的眼睛,也不敢互相看,手里的折扇,也摇不起来了。

周怀安站在罗明身边,看着眼前这一幕,捋着花白的胡子,眼里满是赞许。他知道,罗明这一句话,就戳破了这些伪儒的假面,戳中了他们最心虚的地方。

罗明看着满屋子沉默的众人,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李茂才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眼里藏着一丝老顽童式的戏谑。

他今日来这里,不是为了跟他们比诗文,比才学,是为了戳破他们的假面,告诉他们,什么叫真正的圣贤之道,什么叫真正的读书人。

李茂才被罗明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,站在原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半天缓不过劲来。他活了五十多岁,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,从来没被人这么怼过,还是被一个六岁的寒门稚子,怼得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。

他憋了半天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,厉声喝道:“休要巧言令色!我们今日是文会,比的是诗文,不是让你来说这些歪理的!你不是会作诗吗?今日我们就比诗!你要是输了,就当众跪下认错,烧了你那些歪诗,再也不敢妄解圣贤!”

满屋子的书生,瞬间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,纷纷附和起来,大声道:“对!比诗!就比诗!”“我就不信,他一个六岁的奶娃子,作诗还能赢过我们这些读了半辈子书的人!”

罗明看着他们气急败坏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笑,点了点头,脆生生地说道:“好啊。比诗可以,只是诗题,要我来定。”

李茂才一愣,随即嗤笑一声,傲然道:“好!就让你定诗题!我倒要看看,你能定出什么花来!要是你定的题,不合斯文,可不算数!”

罗明抬手指了指窗外,那一片片金黄的麦地,又看了看满屋子的人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今日的诗题,就叫『观刈麦』。我们就写这麦收时节,农户们割麦的辛苦,百姓的疾苦。谁写得真,写得实,写得能让种地的农户听得懂,记得住,便是谁赢。”

这话一出,满屋子的书生,瞬间都愣住了。

他们平日里作诗,写的都是风花雪月,离愁别绪,官场应酬,山水风光,从来没写过什么农户割麦,百姓疾苦。这种下里巴人的题材,在他们眼里,根本就上不得台面,根本就不是文人该写的东西。

李茂才也愣住了,随即厉声说道:“胡闹!文人作诗,当写阳春白雪,写天地大道,写风月情怀,怎么能写那些泥腿子种地的粗鄙之事?简直是亵渎斯文!这题不算!”

“为何不算?”罗明歪着头,看着他,一脸无辜地说道,“《诗经》里的《七月》,写的就是农户们种地、养蚕、织布、打猎的日子,孔圣人把它编在《诗经》里,奉为经典,难道孔圣人也是亵渎斯文?杜甫先生写『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』,写的是百姓疾苦,难道也是亵渎斯文?”

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先生们张口闭口就是孔孟之道,可孔圣人写的,都是百姓的日子,先生们却连写都不敢写,难道先生们,比孔圣人还高明?”

这话一出,李茂才瞬间僵在原地,脸涨得发紫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活了五十多岁,竟然被一个六岁的稚子,用孔圣人的话,堵得哑口无言,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。

满屋子的书生,也都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他们平日里,张口闭口就是孔孟,可真要论起圣贤的本意,他们连罗明的衣角都碰不到。

周怀安适时开口,沉声道:“罗明说得对。诗言志,歌咏言。真正的好诗,从来不是无病呻吟的风月,是落在实处的心声,是百姓的疾苦。李秀才,这题,合情合理,合圣贤之道,为何不算?”

周怀安是弘治年间的进士,前京城都察院监察御史,无论是功名还是资历,都远胜在场的所有人。他一开口,李茂才瞬间就没了脾气,只能咬着牙,恨恨地说道:“好!就按这个题来!限时一炷香,作诗一首,五言七言皆可!”

话音刚落,满屋子的书生,瞬间就慌了神,纷纷围到桌子前,拿起毛笔,皱着眉头,苦思冥想起来。他们写惯了风花雪月,哪里会写什么农户割麦的疾苦,一个个抓耳挠腮,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来,急得满头大汗。

唯有罗明,依旧站在原地,没急着动笔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街道上,几个农户正挑着麦子,从楼下走过,扁担被压得弯弯的,他们的脊背弯得像虾米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嘴里喘着粗气,却依旧不敢停下脚步。不远处,几个衙役正拿着鞭子,驱赶着几个交不起税的农户,农户们跪在地上,连连磕头,哭着求饶,衙役们却依旧不依不饶,挥着鞭子抽了下去。

罗明看着这一幕,黑亮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沉重。他转过身,走到台子前,拿起那支比他手指还粗的毛笔,踮着脚,蘸了墨,在宣纸上,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。

他写得不快,却笔笔沉稳,没有半分停顿,不过片刻功夫,一首五言古诗,就写满了整张宣纸。写完之后,他放下毛笔,对着周怀安躬身一礼,就退到了一旁,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。

满屋子的书生,都还在苦思冥想,抓耳挠腮,半天写不出几句像样的诗句。一炷香的时间,很快就到了,众人纷纷放下毛笔,脸上满是窘迫,写出来的诗句,要么是辞藻华丽,却空洞无物,要么是生搬硬套,根本不接地气,连他们自己都不满意。

李茂才也写了一首七言律诗,辞藻倒是华丽,对仗也工整,可写的全是麦浪风光,丰收盛景,半句没提农户的辛苦,半句没提百姓的疾苦,跟罗明定的诗题,根本不沾边。可他依旧觉得自己写得极好,傲然地把宣纸递给了上首的训导,等着众人的夸赞。

可就在这时,周怀安拿起了罗明写的那首诗,清了清嗓子,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:

“田家少闲月,五月人倍忙。

夜来南风起,小麦覆陇黄。

妇姑荷箪食,童稚携壶浆。

相随饷田去,丁壮在南冈。

足蒸暑土气,背灼炎天光。

力尽不知热,但惜夏日长。

复有贫妇人,抱子在其旁。

右手秉遗穗,左臂悬敝筐。

家田输税尽,拾此充饥肠。

今我何功德,曾不事农桑。

吏禄三百石,岁晏有余粮。

念此私自愧,尽日不能忘。”

一首诗,念完了。

醉仙楼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
刚才还闹哄哄的大堂,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所有人都愣在原地,看着周先生手里的宣纸,眼里满是震惊,满是动容,还有一丝无地自容的羞愧。

这首诗,没有半句华丽的辞藻,没有半句风花雪月的修饰,全是最朴素、最直白的文字,可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刀,刻画出了麦收时节农户们的辛苦,刻画出了苛捐杂税下百姓的疾苦,也刻画出了读书人该有的自省与仁心。

他们写了半辈子的诗,作了半辈子的文,从来没写过,也从来没见过,这么直击人心的诗句。

李茂才站在原地,手里的宣纸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他写的那首风花雪月的七律,在这首诗面前,像一张废纸,苍白无力,可笑至极。

他终于明白,什么叫真正的诗,什么叫真正的文人风骨。

寂静过后,醉仙楼里,瞬间炸开了锅。

众人纷纷围了上来,挤着要看罗明写的那首诗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看着宣纸上的字迹,嘴里念念有词,脸上满是震惊,满是佩服。

“好诗!真是好诗啊!字字句句,都落在了实处!”

“是啊!『足蒸暑土气,背灼炎天光』,就这一句,就把农户割麦的辛苦,写得透透的!”

“还有『家田输税尽,拾此充饥肠』,道尽了百姓的疾苦啊!我们读了半辈子书,竟不如一个六岁的稚子,看得明白,写得真切!”

就连上首坐着的两个教谕衙门的训导,也纷纷站起身,走到台前,看着罗明写的那首诗,连连点头,对着周怀安拱手道:“周先生,高徒啊!真是高徒!此子才七岁,就能写出如此直击人心的诗句,有如此仁心,他日定然前途不可限量!”

周怀安捋着花白的胡子,笑着说道:“这孩子,不是我的高徒,是圣贤之道的传人。他读圣贤书,懂的是圣贤的本心,不是那些虚浮的注疏,不是那些无用的风月。”

众人纷纷点头,看向罗明的目光,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不屑与嘲讽,只剩下了满满的佩服与敬重。几个年轻的书生,更是对着罗明躬身行礼,大声道:“罗小先生,今日听君一首诗,胜读十年书!我们今日,才明白,什么叫真正的诗文,什么叫真正的读书人!”

罗家旺站在罗明身后,看着这一幕,胸脯挺得老高,脸上满是骄傲,像自己赢了一样,对着那些之前嘲讽罗明的书生,扬了扬下巴,心里别提多痛快了。

唯有李茂才,站在原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看着众人围着罗明,纷纷夸赞,心里又嫉又恨,又羞又愧。他活了五十多岁,读了一辈子书,今日却被一个六岁的稚子,比得一无是处,连脸都丢尽了。

他咬了咬牙,看着罗明,厉声喝道:“就算你诗写得好,又能怎么样?不过是几句哗众取宠的话罢了!你不尊朱熹注疏,妄解圣贤经典,这是铁一般的事实!你一个寒门稚子,竟敢非议朱圣人,就是离经叛道,就是亵渎圣贤!”

这话一出,满屋子瞬间又静了下来。众人纷纷看向李茂才,眼里满是不齿。人家诗写得这么好,道理讲得这么透,你比不过,就拿朱熹注疏来压人,也太没风度了。

可李茂才是刘修文的门生,教谕衙门的人,众人也不敢多说什么,只能纷纷闭上嘴,看着罗明,等着他应对。

罗明看着气急败坏的李茂才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带着一丝戏谑,脆生生地说道:“先生这话,我又不明白了。敢问先生,是孔圣人大,还是朱圣人大?”

李茂才一愣,脱口而出道:“自然是孔圣人!孔圣人是至圣先师,朱圣人是亚圣之后的先贤,自然是孔圣人更大!”

“哦。”罗明点了点头,又问道:“那我们读圣贤书,是该以孔圣人的原文为准,还是该以朱圣人的注疏为准?”

李茂才梗着脖子道:“自然是都要遵从!朱圣人的注疏,是对孔圣人原文的正解,是朝廷钦定的科举范本,天下读书人,都必须遵从!”

“先生又错了。”罗明摇了摇头,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孔圣人说,『三人行,必有我师焉』,说的是要虚心学习,不是要我们死记硬背别人的话,不敢有半分自己的想法。孔圣人还说,『学而不思则罔』,说的是读书要思考,要明白道理,不是要我们当只会背书的木头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朱圣人的注疏,是他自己对孔圣人原文的理解,我们可以学,可以参考,可不能把它当成唯一的真理,不能连孔圣人的原文都忘了,只记得朱圣人的注疏。就像农户们种麦子,要学别人的种地法子,可最终还是要自己下地,自己种,自己收,不能把别人种的麦子,当成自己的收成。”

他指了指满屋子的书生,又说道:“各位先生,张口闭口就是朱圣人的注疏,背得滚瓜烂熟,可孔圣人说的『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』,你们做到了吗?孔圣人说的『仁民爱物』,你们做到了吗?孔圣人说的『见贤思齐』,你们做到了吗?”

“你们背了一辈子朱圣人的注疏,却连孔圣人最基本的道理都没做到,那你们背的这些,又有什么用?”罗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,直刺人心,“在我看来,你们不是在尊圣贤,你们是把圣贤当成了自己攀附权贵的敲门砖,当成了自己欺压百姓的挡箭牌。满口的仁义道德,一肚子的男盗女娼,这就是你们这些所谓的读书人,所谓的圣贤门徒!”

这话一出,满屋子的书生,一个个面红耳赤,低着头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他们平日里,靠着死记硬背朱熹的注疏,谋个秀才的功名,在乡里耀武扬威,攀附权贵,帮着乡绅盘剥百姓,哪里真的践行过圣贤的道理?罗明这几句话,把他们的假面,撕得粉碎,连一点遮羞布都没给他们留。

李茂才站在原地,浑身发抖,脸色惨白,指着罗明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他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连半个字都找不到,罗明说的每一句话,都戳中了他最心虚的地方,戳中了他一辈子都不敢面对的真相。

周怀安看着眼前这一幕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他被贬回乡几十年,见多了这样的伪儒,见多了这样的黑暗世道,却从来没有人,能像罗明这样,用这么简单的几句话,把这些伪儒的假面,撕得这么彻底。

罗明看着浑身发抖的李茂才,又看了看满屋子羞愧的书生,收起了脸上的笑意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我今日来这里,不是为了跟各位比输赢,是想告诉各位,圣贤书,不是关在书斋里的空谈,是要落到实处的。读了圣贤书,就要为百姓做事,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。不然,就算读一辈子书,背一辈子注疏,也不过是个伪儒,是个废物。”

说完,他对着周怀安躬身一礼,脆生生地说道:“先生,我们走吧。”

周先生点了点头,对着满屋子的人,拱了拱手,就带着罗明和罗家旺,转身朝着门外走去。

满屋子的书生,看着罗明小小的背影,纷纷躬身行礼,没有一个人敢再开口嘲讽,没有一个人敢再说话。

醉仙楼外,日头正盛,南风卷着麦香,吹过街道。罗明走在阳光下,小小的身子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株迎着风的白蜡杆,坚定,沉稳,没有半分弯折。

他知道,今日这一场文会,他赢了,可他也知道,这一场胜利,只会让刘修文,让严党的那些爪牙,更加嫉恨他,更加容不下他。

前路,依旧凶险。可他,无所畏惧。

从清河镇回罗家村的路,依旧是那条铺满黄土的乡道,可罗家旺的心情,却和来时完全不一样了。

他牵着毛驴,走在前面,嘴里不停念叨着罗明在醉仙楼里说的那些话,念着那首《观刈麦》,越念越觉得有道理,越念越觉得解气,时不时回过头,对着毛驴上的罗明,竖起大拇指,兴奋地说道:“先生!您今日真是太厉害了!把那些秀才们,怼得哑口无言,一个个脸红得像猴屁股!太解气了!”

罗明坐在毛驴上,晃着两条小短腿,手里捏着一根麦秆,却没有往日的笑意,只是看着路边的麦地,眉头微微皱着,眼里满是沉重。

刚才从醉仙楼出来,他们沿着清河镇的街道往回走,一路走,一路看,看到的全是让人心沉的景象。

衙役们挨家挨户地收税,鞭子挥得呼呼响,农户们跪在地上,哭着求饶,刚割下来的麦子,被一担一担地挑走,连来年的麦种都留不下;粮铺的门口,挂着高高的粮价,平日里一斗麦子十文钱,如今竟涨到了三十文,粮商们囤积居奇,借着麦收时节,哄抬粮价,赚着黑心钱;还有的农户,被逼得走投无路,只能把自家的地,卖给乡绅大户,沦为佃户,世世代代,都要被盘剥。

这就是这个世道。嘉靖皇帝沉迷修道,不理朝政,严嵩父子把持内阁,严党遍布朝野,官场腐败,土地兼并严重,苛捐杂税多如牛毛,底层百姓,活在水深火热之中,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。而那些满口圣贤仁义的读书人,那些手握权柄的官老爷们,却依旧饮酒作乐,吟风弄月,盘剥百姓,中饱私囊。

他前世读史书,读嘉靖朝的历史,只觉得字字沉重,可如今,他亲身站在这片土地上,亲眼看着这一切,才明白,史书上的那些文字,背后是多少百姓的血泪,多少家庭的家破人亡。

他手里的麦秆,被捏得粉碎。他知道,自己写几句诗,说几句话,改变不了这个世道,救不了这些受苦的百姓。他要做的,还有很多很多。他要走的路,还有很长很长。

周先生走在一旁,看着罗明沉重的样子,叹了口气,开口道:“明儿,在想什么?今日你在醉仙楼里,说得那么好,做得那么好,怎么反倒不高兴了?”

罗明抬起头,看着周先生,脆生生地说道:“先生,我说得再好,诗写得再好,也改变不了什么。那些农户们,依旧要被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,依旧要被乡绅盘剥,依旧吃不饱饭,穿不暖衣。我说的那些道理,写的那些诗,对他们来说,一点用都没有。”

周先生闻言,身子一震,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稚子,心里满是动容。他活了一辈子,见过无数的才子墨客,少年神童,可从来没有一个人,像罗明这样,六岁的年纪,心里装的不是自己的功名,不是自己的荣辱,是天下的百姓,是这世道的疾苦。

他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道:“明儿,你错了。你说的那些话,写的那些诗,不是没用的。你今日在醉仙楼里,点醒了很多读书人,让他们明白了,圣贤书该怎么读,读书人该怎么做。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。只要有一个人醒过来,就会有第二个人,第三个人,总有一天,这世道,会变的。”

罗明看着周先生,沉默了许久,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心里清楚,周先生说的是对的,可他也明白,这条路,太难了。严党势大,皇权腐朽,满朝文武,大多都是趋炎附势之辈,想要改变这个世道,想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,何其难也。
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一匹快马,从清河镇的方向,疾驰而来,卷起漫天的黄土。马上的人,穿着衙役的服饰,腰间挎着钢刀,脸色焦急,看到罗明一行人,愣了一下,随即快马加鞭,朝着寿光县城的方向,疾驰而去,转瞬就没了影。

罗家旺看着那匹快马,撇了撇嘴,说道:“又是县衙的衙役,整日里就知道催税,欺负老百姓,没别的本事。”

可周先生的脸色,却瞬间沉了下来,皱起了眉头,开口道:“不对。那不是县衙的衙役,是青州府按察司的差人。看他的服饰,还有腰牌,是按察司的人。”

罗明的心里,也咯噔一下。按察司,是李嵩的地盘。李嵩是严世蕃的心腹,山东按察使,严党在山东的最高掌权者。这个时候,按察司的差人,急匆匆地赶往寿光县衙,定然没有好事。

他想起了前几日,私塾窗外的那个偷听的人,想起了醉仙楼里,李茂才是刘修文的门生,想起了刘修文背后的李嵩。

他知道,自己今日在醉仙楼里的所作所为,定然已经传到了刘修文的耳朵里,传到了李嵩的耳朵里。这些人,绝不会就这么放过他。一场新的阴谋,已经在暗中布下了。

就在这时,远处的田埂上,一个农户骑着快马,朝着他们疾驰而来,人还没到,声音就先传了过来,带着哭腔,焦急地喊道:“罗小先生!周先生!不好了!县衙来人了!把罗海先生抓起来了!说他勾结歹人,非议朝廷,已经打入大牢了!”

罗明坐在毛驴上,身子猛地一震,手里的麦秆,瞬间掉在了地上。

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罗家村的方向,夕阳西下,把天空染成了一片血色,像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他知道,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刘修文,李嵩,这些严党的爪牙,终究还是对他的家人下手了。

第 53章:分田定界解世仇,经世之才显锋芒

景和二十二年的日头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悬在王家村的河滩地上空。弥河的水泛着浑浊的黄,顺着弯弯曲曲的河道淌着,河风裹着水汽,吹过岸边的二十多亩河滩地,却吹不散两拨人之间的剑拔弩张。

王家村的王、李两姓族人,正隔着一道浅浅的水沟对峙着,两边的人都拿着锄头、扁担、镰刀,一个个脸红脖子粗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像两头斗红了眼的公牛,随时都能冲上去,拼个你死我活。为首的李老汉,手里握着一把锄头,锄刃磨得雪亮,对着对面的王姓壮汉,红着眼睛嘶吼:“这片地,是我们李家先占的!就是我们李家的!你们王家再敢往前踏一步,老子就跟你们同归于尽!”

对面的王壮汉,手里攥着一根碗口粗的扁担,厉声骂道:“放屁!这片地,是我们王家先开出来的!就是我们王家的!你们李家再敢闹,老子就打断你们的腿!”

两边的人瞬间就吵了起来,骂声震天,纷纷举起手里的家伙,就要冲上去打起来。村里的里正和族老们拦在中间,急得满头大汗,嗓子都喊哑了,却怎么也拦不住,眼看就要闹出人命了。

这王家村的王、李两姓,为了弥河边的这片河滩地,已经闹了整整四十三年了。这片地是弥河涨水冲出来的,一共二十多亩,两大家族都说是自己的,争来争去,年年闹,年年打,已经死了三个人,伤了十几个,结下了血海深仇。今年麦收过后,两家人又为了这片地,闹了起来,今日更是直接带着家伙,要拼个你死我活。
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,一个脆生生的声音,从人群外面传了过来,清清爽爽,却像一把重锤,砸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:“你们就算打死了对方,这片地的地界,还是分不清楚,仇还是越结越深,有什么用?”

这话一出,吵吵嚷嚷的人群,瞬间就静了下来。所有人都扭过头,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,只见人群外面,站着一个七岁的稚子,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,怀里抱着一本书,正仰着头,看着他们,脸上没有半分怯意。他身边站着两个壮汉,一个身材高大,腰间挎着柴刀,眼神锐利,像一头护崽的猛虎;另一个半大孩子,背着一个布包,腰杆挺得笔直,紧紧护着那稚子。

正是从清河镇赶回罗家村的罗明、柳石和罗家旺。

方才他们骑着毛驴往回赶,路过王家村,就看到村口围满了人,吵吵嚷嚷,剑拔弩张,眼看就要闹出人命了。罗家旺原本劝着罗明绕路走,还要赶着回村救罗海,可罗明却执意要停下来,看看出了什么事。

柳石急得不行,劝道:“明儿,我们还要赶着回村,救二姐夫呢,别管这些闲事了,耽误了时间,可怎么办?”

罗明却摇了摇头,看着村口闹哄哄的人群,眼里满是坚定:“三舅,这不是闲事。这些农户,都是被田亩不清、分地不均害的,被乡绅、里正盘剥的。我们今日遇到了,就不能不管。更何况,刘修文抓我爹,用的罪名里,就有妖言惑众、蛊惑乡民。我今日帮他们解决了纷争,让他们明白道理,正好看看,我到底是不是妖言惑众。”

说完,他就下了毛驴,朝着人群走了过去。柳石和罗家旺没办法,只能连忙跟了上去,紧紧护在他身边。

此刻,看着围过来的人群,罗明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,没有半分慌乱。

人群里的人,看着这个七岁的奶娃子,先是一愣,随即就有人嗤笑起来,大声道:“哪里来的奶娃子?这里是我们王家村的事,轮得到你一个小屁孩来管?滚一边去!”

柳石瞬间就上前一步,挡在了罗明身前,眼神一冷,看着说话的那人,厉声喝道:“嘴巴放干净点!这是我们罗家村的罗明小先生!你们闹了几十年都解决不了的事,小先生一句话,就能给你们解决了!你们不领情就算了,还敢口出狂言?”

“罗明?”众人听到这个名字,瞬间就炸开了锅。

这半年来,罗明的名字,在寿光县的十里八乡,早已传遍了。六岁的神童,能解经义,能定规矩,能带着百姓度荒救灾,能怼得县教谕刘修文哑口无言,还写了那首传遍乡里的悯农诗,更别说前几日在清河镇文会上,怼得全县的秀才哑口无言的事,早已传遍了各个村子。他们早就听说过罗明的大名,只是没想到,今日竟然在这里见到了,还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稚子。

刚才还在嘲讽的那人,瞬间就闭了嘴,脸上满是尴尬。两边拿着家伙的人,也纷纷放下了手里的家伙,看向罗明的眼神里,满是好奇,满是期待。

那个为首的李老汉,连忙挤了过来,对着罗明躬身一礼,急切地说道:“您就是罗小先生?久闻您的大名!您给评评理!这片河滩地,我们李家种了十几年了,王家非要抢,您给我们做主啊!”

那个姓王的壮汉,也连忙挤了过来,大声道:“小先生!您别听他胡说!这片地,是我们王家先开出来的!您给我们评评理!”

两边的人瞬间又吵了起来,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的道理,都觉得这片地是自己的,吵得不可开交。

罗明看着他们,摆了摆手,脆生生地说道:“你们都别吵。我问你们,你们争这片地,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打死对方,结下世仇,还是为了种麦子,打粮食,过日子?”

两人一愣,随即齐声说道:“自然是为了种麦子,过日子!”
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罗明笑了笑,说道,“你们争来争去,打了几十年,死了人,结了仇,地也没种好,粮食也没打上,日子也没过好,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?我今日就帮你们把这片地分清楚,分得公平公正,让你们两家人都心服口服,以后再也不闹了,好好种地,好好过日子,行不行?”

两家人对视一眼,纷纷点头,大声道:“行!只要小先生分得公平,我们都听你的!”“对!只要您分得公道,我们以后再也不闹了!要是您分不公平,我们再接着打!”

罗明点了点头,说道:“好。你们带我去看看这片地,再给我找一根长竹竿,一把尺子,还有笔墨纸砚,我今日就给你们分个明明白白,公平公正。”

众人闻言,瞬间就兴奋了起来,纷纷让开一条路,带着罗明,朝着河滩地走去。里正和族老们,也连忙跟了上去,脸上满是期待。他们调解了几十年都解决不了的纷争,今日倒是要看看,这个七岁的神童,到底怎么解决。

王家村西头的河滩地,就在弥河边上。

二十多亩地,歪歪扭扭的,像一块被狗啃过的饼,靠着河滩的一边,被河水冲得坑坑洼洼,弯弯曲曲,根本没有规整的地界。地里长满了野草,还有不少被锄头挖过的坑,一看就是常年纷争,没人好好耕种,白白荒废了这么好的一片河滩地。

王、李两姓的人,都站在地埂上,指着这片地,七嘴八舌地说着,都说这片地是自己的,吵吵嚷嚷,又差点闹起来。

罗明蹲在地埂上,看着这片地,手里捏着一根草,在地上画着,看了足足有一刻钟,没说话。

柳石和罗家旺站在他身后,也看着这片地,眉头都皱了起来。这片地,形状太不规则了,弯弯曲曲,还有不少坑洼,根本没法用常规的法子丈量,也没法均分,难怪他们闹了几十年,都分不清楚。

罗家旺挠了挠头,低声道:“先生,这片地太乱了,根本没法量,也没法分啊。”

罗明没理他,只是站起身,对着里正说道:“把竹竿和尺子给我。”

里正连忙点头,让人把准备好的长竹竿、尺子,还有笔墨纸砚,都递了过来。竹竿有三丈多长,笔直笔直的,上面用尺子量好了,刻上了尺寸,一分一毫都不差。

罗明拿着竹竿,又对着里正说道:“你找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,听我的吩咐,我让你们在哪里插竹竿,你们就在哪里插竹竿,行不行?”

里正连忙点头,大声道:“行!小先生尽管吩咐!”随即,就叫了几个年轻汉子,站在一旁,随时听候吩咐。

罗明点了点头,拿着竹竿,就下了地。他个子太矮,竹竿太长,他就把竹竿的一头抵在地上,用手推着,一步步地量着,从地的这一头,量到那一头,又从东头,量到西头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稳稳当当,量得仔仔细细,每量一段,就让人在那里插上一根竹竿,做上记号。

日头渐渐升了起来,晒得地面发烫,河滩地里没有半点遮阴的地方,罗明的额头上,布满了汗水,粗布短褂也被汗水浸湿了,可他依旧认认真真地量着,没有半分不耐烦,没有半分马虎。

王、李两姓的人,都站在地埂上,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一个人说话,没有一个人吵闹。他们看着这个七岁的稚子,顶着大太阳,在地里一步步地量着地,脸上满是认真,没有半分敷衍,心里都生出了一丝敬佩。他们闹了几十年,从来没有一个人,像罗明这样,认认真真地把这片地,从头到尾量一遍。

量了足足有一个时辰,罗明终于把整片地都量完了,地里插满了竹竿,把原本不规则的河滩地,分成了一个个规整的方块、斜块、三角块,密密麻麻的,却又整整齐齐,一目了然。

罗明从地里走了上来,接过罗家旺递过来的水,喝了一口,又拿起毛笔,在宣纸上,按照地里插的竹竿记号,把整片地的形状,还有分出来的一个个小块,都画了下来,又在每个小块旁边,标上了量出来的长、宽、高、面积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,分毫不差。

画完之后,他又蹲在地上,用炭条在石板上,飞快地算着,一个个数字,从他的笔下写出来,加加减减,乘乘除除,看得众人眼花缭乱,却又不敢出声打扰。

又过了半个时辰,罗明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炭条,抬起头,看着众人,脆生生地说道:“这片地,我量完了,也算完了。一共是二十三亩六分地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”

这话一出,众人瞬间就炸开了锅。里正连忙拿出县衙的鱼鳞册,翻了半天,震惊地说道:“小先生!您算得太准了!县衙的鱼鳞册上,这片地,登记的就是二十三亩六分地!几十年了,从来没人量准过,您竟然只用了一个时辰,就量得毫厘不差!”

王、李两姓的人,也都惊呆了,看向罗明的眼神里,满是崇拜。他们闹了几十年,连这片地到底有多大,都没弄清楚,人家一个七岁的稚子,只用了一个时辰,就量得清清楚楚,分毫不差,这也太厉害了。

罗明笑了笑,继续说道:“这片地,一共二十三亩六分,你们王李两大家族,村里的鱼鳞册上,各占一半,也就是十一亩八分地。我现在,就给你们把地界划出来,分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以后再也不会闹纷争了。”

他拿着竹竿,带着众人下了地,指着地里插的竹竿,一步步地走着,说道:“从这里,到这里,是一条直线,作为你们两家人的主地界。东边的十一亩八分地,归王家;西边的十一亩八分地,归李家。我已经把每一块地的面积,都算得清清楚楚,加起来,两家的地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,绝对公平。”

他一边说,一边指着地里的竹竿,给两家人讲解着,哪一块地是王家的,哪一块地是李家的,每一块地的面积是多少,怎么算出来的,说得明明白白,清清楚楚,连最不识字的农户,都听得明明白白。

他怕两家人还有疑虑,又特意带着他们,把两家的地,一块块重新量了一遍,每一块地的尺寸,都和他算的一模一样,加起来,两家都是十一亩八分地,分毫不差。

更难得的是,他划地界的时候,特意把靠着河道、容易被水冲的地,和靠着路边、土质肥沃的地,均匀地分给了两家,没有让任何一家吃亏,也没有让任何一家占便宜,考虑得周全到了极致。

量完最后一块地,罗明抬起头,看着王、李两姓的人,脆生生地说道:“现在,你们两家的地,都量完了,算清楚了,地界也划明白了。你们说,我分得公不公平?”

王、李两姓的人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又看了看地里的竹竿,看了看罗明画的图纸,一个个都心服口服。他们闹了几十年,从来没有分得这么清楚,这么公平过,连一点挑理的地方都没有。

那个姓李的老汉,率先把手里的锄头扔在了地上,对着罗明深深躬身一礼,红着眼眶说道:“公平!太公平了!小先生,您真是活神仙啊!我们两家人,为了这片地,闹了四十三年,死了人,伤了人,结了一辈子的仇,没想到,您一个时辰,就给我们解决了!大恩大德,我们李家没齿难忘!”

那个姓王的壮汉,也把手里的扁担扔了,对着罗明躬身一礼,大声道:“小先生,您分得太公道了!我们王家,心服口服!从今往后,我们再也不跟李家闹了,好好种地,好好过日子!以前的仇怨,一笔勾销!”

说完,他转过身,对着李老汉,躬身一礼,说道:“李大叔,以前是我不对,跟您争,跟您打,给您赔罪了!”

李老汉也连忙回礼,红着脸说道:“大侄子,以前我也有不对的地方,咱们以后,再也不闹了,都是一个村子的,和和睦睦的,比什么都强!”

两家人看着对方,都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,之前的剑拔弩张,瞬间烟消云散。闹了四十三年的世仇,竟然被一个七岁的稚子,一个时辰就化解了。

里正和族老们,看着眼前的一幕,都激动得红了眼眶,对着罗明连连躬身行礼,嘴里不停念叨着:“小先生真是菩萨心肠!救了我们王家村啊!”

罗明看着两家人握手言和,脸上也露出了浅浅的笑。他蹲下身,捡起地上的一根草,对着两家人说道:“其实,这片地,不止能种麦子,还能种豆子,种棉花。弥河边上的地,水肥足,只要你们两家人同心,一起修个水渠,把河水引过来,这片地,一年能收两季,一亩地能多打两斗粮食。你们争了几十年,两败俱伤,要是把这争来斗去的力气,用在种地上,日子早就过好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圣贤说,『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』,『和为贵』。乡里乡亲的,和和睦睦,互相帮扶,日子才能越过越好。天天争来斗去,结下世仇,害了自己,也害了子孙后代,不值得。”

两家人听得连连点头,纷纷说道:“小先生说得对!我们以前都糊涂了!以后,我们一定听小先生的,和和睦睦,好好种地,好好过日子!”

柳石站在一旁,看着眼前的一幕,也终于明白了,罗明为什么要停下来,管这桩闲事。这个七岁的稚子,不止是在化解两家人的世仇,更是在把圣贤的道理,落到实处,种进这些百姓的心里。

日头渐渐偏西,金色的阳光洒在河滩地上,把地里的竹竿,映得长长的。王、李两家人,已经拿着锄头,开始在地界上挖沟立碑了,说说笑笑,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。

罗明站在地埂上,看着眼前的一幕,嘴角的笑意,却慢慢收了起来。他知道,就算他化解了王家村的纷争,就算他分明白了这片地,可还有千千万万的农户,正在被土地兼并、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,正在为了一口饱饭,拼尽全力。

他能做的,太少了。

就在这时,远处的土路上,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几个穿着县衙捕快服饰的人,骑着快马,朝着王家村疾驰而来。为首的捕头,手里拿着一张海捕文书,脸上带着狠厉的神色,一眼就看到了地埂上的罗明,厉声喝道:“那就是罗明!奉按察使李大人、县教谕刘大人令!捉拿妖童罗明!拿下他!”

十几个捕快,瞬间翻身下马,抽出腰间的钢刀,朝着罗明围了过来,钢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冽的光,像一张大网,朝着这个七岁的稚子,当头罩了下来。

柳石瞬间就挡在了罗明身前,抽出腰间的柴刀,眼神冰冷,厉声喝道:“谁敢动我外甥一下,老子劈了他!”

王家村的村民们,也瞬间反应过来,纷纷拿起手里的锄头、扁担,围了上来,挡在了罗明身前,对着捕快们厉声喝道:“不准动罗小先生!他是我们王家村的恩人!谁敢动他,先过我们这一关!”

密密麻麻的村民,拿着锄头扁担,把罗明护在了中间,与捕快们对峙着,剑拔弩张。

罗明站在人群中间,看着围过来的捕快,看着护着他的村民,黑亮的眼睛里,没有半分慌乱,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。

他知道,刘修文的天罗地网,已经布好了。这一次,他避无可避,只能迎上去。

夕阳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沉沉地压在了弥河的水面上,染红了半条河,也染红了这片刚刚平息了纷争的河滩地。一场更大的风暴,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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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回宗族同心破奸局,稚子持道立清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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